微信扫码支付
支付金额:
当前二维码已失效
梓铭文学
返回
“才艺父女”蔡邕与蔡文姬

不过是些残碑断文,自宋代以来,偶有得到者,无不视若珍宝。至今,即使在誉为“中国书法艺术之渊薮”的西安碑林,这些看似平常的散碎石块,仍然有着掩饰不住的魅力。许多书法大师,手里已有拓本,却仍要千里迢迢地赶来,只求一睹真容,然后深深地鞠上一躬。

它们,就是“熹平石经”残碑。

近些年来,流传着一句俗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东汉时期,一批文化流氓为了私利,险些毁了文化典籍,险些让我们这些后人读上了假国学。

那个时代,印刷术还没有问世,书籍流传大多要靠抄录。年长日久,传抄的文字难免会有疏漏与讹误。为了正本清源,朝廷特意颁布了一套标准典籍,用漆书写,藏于兰台,史称“兰台漆书”。当时,儒生应博士试,也就是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表现优异者可以不下基层,直接任职局长甚至是厅长。应试者手中的经书常有文字方面的差异,为了崭露头角,往往有人买通兰台掌管漆书的官吏,暗改漆书文字,以与自己手中的经书相符。一番笔试下来,朝廷考官一看,唉呀,只有这位考生的文字与兰台漆书相吻合,人才难得呀!由此,高官厚禄,不在话下。一批又一批的流氓文人,买通了一批又一批的兰台官吏,漆书典籍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文化,常常输给了金钱与权力。

好在,有真正的学者挺身而出了。

熹平四年(175年),议郎蔡邕(字伯喈)痛感“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遂联合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

这项文化工程,有助于厘清多年的典籍谬误,也有助于重建朝廷的文化权威,汉灵帝点头表示赞同。

此前,蔡邕曾任郎中,“校书东观”东观,是东汉宫廷中贮藏档案、典籍和从事校书、著述的处所。蔡邕曾在那里校阅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坐了许久的冷板凳,也打下了扎实的学术根基。

这项文化工程完成得比较顺利,皇帝也很满意,接下来就要进行刊刻了。这次,接受了兰台漆书的教训,不再刻于能够轻易篡改的竹书木简之上了,而是刻在坚硬的石碑之上。这一招,的确厉害,革了文字作弊的命,也开启了中国刊刻儒家经书的新思路。后世,《正始石经》、《唐开成石经》、《蜀石经》、《北宋石经》、《南宋石经》及《清石经》等,莫不以此为鉴。

“熹平石经”,于熹平四年在洛阳太学开刻,刊有《鲁诗》、《尚书》、《周易》、《春秋》、《公羊传》、《仪礼》及《论语》,历时八年,总共刻了46块石碑,每块石碑高三米多、宽一米多。

石经始立,前来观看及摹写者,每天达到一千余辆车乘,周边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熹平石经”,不仅受到经学家、史学家的重视,也被历代书法家所尊崇。

书法界盛传一种赞誉:“此石书法字体严整匀称,宽严得体,然其法度森严,中规入矩,是汉代标准书法。在清中叶之前,此风格一直被奉为习隶之不二法门。”

这些字体,正是出自蔡邕之手。

先秦时期,善书之人罕有留名。秦始皇统一文字,由丞相李斯创制小篆,《泰山封山石刻》是其代表作之一。不过,小篆写起来仍然相当繁复。后来,一位名叫程邈的县吏犯罪入狱,覃思十年,损益大小篆方圆笔法,成隶书三千字,称为秦隶。到了东汉,蔡邕取法李斯与程邈,创制了一种新的书法——汉隶,也称“八分书”。

相传,蔡邕的女儿蔡文姬曾说:“臣父造八分时,割程(邈)隶八分取二分,割李(斯)篆二分取八分,于是为八分书。”

梁武帝称赞:“蔡邕书,骨气洞达,爽爽如有神力。”当代史学家范文澜也说:“两汉写字艺术,到蔡邕写石经达到最高境界。”

据说,《曹娥碑》最初也是由蔡邕书写的,历经风雨沧桑之后,又由宋代王安石的女婿蔡卞重新临摹,一直保存至今。后人评价:“章法自然,笔力劲健,结字跌宕有致,无求妍美之意,而具古朴天真之趣。”

李斯与蔡邕,两位书法大师,都曾来过包头地区,只可惜未曾留下些许墨迹。

唐代有名的书法家兼书法评论家张怀瓘著有《书断》,其中写道:“飞白者,后汉左中郎将蔡邕所作也。”

相传,汉灵帝之时,修饰鸿都门,匠人用帚子蘸着白粉刷墙,蔡邕见后,归作“飞白书”。这种书法,笔画中间夹杂着丝丝点点的白痕,且能给人以飞动的感觉,故称其为“飞白”。正如宋代黄伯思《东观余论》所说:“取其若丝发处,谓之白;其势飞举,为之飞。”

飞白,自魏晋南北朝以来素为文人墨客所推崇,“书圣”王羲之及其子王献之俱精于飞白。唐太宗酷爱王右军飞白,因此唐代帝王将相多擅飞白。

其实,蔡邕不仅是儒学大师、书法大师,还精通史学、词赋、数术、天文,并且擅长音乐,堪称旷世奇才。

当年,蔡邕居于老家陈留(如今的河南省开封市杞县圉镇),有邻居请他赴宴。或许,是因为练习书法着了迷,蔡邕误了饭点儿,匆匆赶到,众人已经酒过三巡了。如今,大家喝高了喜欢吹牛,东汉之时,大家喝高了喜欢弹琴。有位颇有音乐造诣的客人,兴致大发,要学伯牙抚琴,寻觅知音。蔡邕恰好进门,听到屏风之后琴声清越悠扬,不由地缓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岂料,聆听片刻,蔡邕脸色发白,由赞赏变成了惊慌。心里嘀咕:“唉呀,大事不妙!主人摆酒设乐,召我而来,却又暗藏杀机。分明是鸿门宴呀,赶紧溜吧!”好在,刚才贪听琴声,后脚还没跨进门槛,一转身,跑回家了。

蔡邕身影一晃,有人看着了,报告在屏风之后举杯喝彩的主人。“蔡先生刚才来了,可是还没等进门,又扭头跑了,慌得很!”蔡邕是当地名人,不容易请到的贵客,如今赏脸赴宴,却又嫌弃地连门也不进,怎么回事呀?主人撂下酒杯,奋起直追。

蔡邕也有些疑惑,走得不快,主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边往家里拽,边询问缘故。待到蔡邕讲完原因,众人莫名其妙,倒是那位弹琴之人说道:“我刚才抚琴正在兴头,忽见一只螳螂将要扑向鸣蝉,那只鸣蝉仿佛有所察觉,正在振翅欲飞而未飞之际,螳螂也前后舞动,欲扑而未扑。我心里有些担心,深怕螳螂失手,不由地为它鼓劲。”

心有所想,弦有所触,隐约含了杀气。然而,指法未曾更改,原曲未曾中断,蔡邕能够从中辨识如此细微玄机,真是高手之中的高手了。

可惜,蔡邕的骨子里是个文人,虽能辨得出琴声之中的杀机,却辨不出官场之中的杀机。最终,枉死狱中!

 

中国,历来讲究一个“孝”字,所谓“百善孝为先”。

蔡邕的孝行,颇为令人称道,比起“二十四孝图”中的人物,也没有丝毫的逊色。

《后汉书·蔡邕列传》记载:“邕性笃孝”。当年,他母亲卧病在床,长达三年,孝子蔡邕煎药喂水,殷勤侍候。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蔡邕却三年如一日,和颜细语从未变更,照料之用心,真正做到了“衣不解带,目不交睫”。据说,只有到了寒暑变易的季节,必须更换衣裳了,蔡邕才解开襟带。母亲病重之时,蔡邕“不寝寐者七旬”,七十天都不怎么合眼,连轴转地侍奉。

母亲去世,蔡邕在墓旁结庐而居,荒郊野地,一座坟茔一座茅草屋,任由风吹雨打,相伴多时。守丧期间,蔡邕谨守孔老夫子传下来的礼制,一举一动,莫不符合儒家规范。这番孝行,感天动地。可能是担忧蔡邕太过悲戚、太过孤单,有一只野兔常在茅草屋附近跳跃探望,见了蔡邕不躲不闪,极为温驯。更为特异的是,在坟茔与茅草屋之间,“木生连理”,仿佛母亲与儿子紧紧依偎。

于是,“远近奇之,多往观焉”。(《后汉书·蔡邕列传》)

蔡邕不仅“孝”,而且“悌”。蔡邕与叔父蔡质、堂兄弟蔡睦、蔡谷同居一处,三代不分家财,“乡党高其义”,乡亲们没有不佩服的。

孔老夫子的学生有子说过:“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论语·学而篇》)

这里的“孝弟”,同“孝悌”。孝悌之人,必不会犯上作乱,是古代选举与提拔官员的重要前提。

汉朝时期,曾有“孝廉科”,就是察举孝子廉吏。这个制度始于汉武帝,命令郡国向中央政府推举孝廉各一人,即举孝一人、察廉一人,任用为朝廷官员。蔡邕的好朋友曹操曹孟德先生,就是被举为孝廉,任职洛阳北部尉,从而踏入官场的。

在孝悌方面,蔡邕远胜于曹操,举孝廉不在话下。不过,蔡邕生性淡泊,不愿做官。

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息”。东汉桓帝之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人恃宠擅权,听说蔡邕是个抚琴高手,便向皇帝极力推荐,敕令陈留太守督促蔡邕尽快赴朝。倘有一技之长,得到天子赏识,荣华富贵指日可待。蒲松龄先生所写的《促织》一文,就深刻阐明了这个道理。然而,蔡邕却是一百个不情愿,无奈陈留太守天天派人来催促,只得磨磨蹭蹭地上路。好不容易走到偃师,离洛阳不远了,却谎称生了大病,又跑回了陈留老家。

返回故里,蔡邕埋头书案,闲居玩古,不交当世。这般性情,向前代可比贬谪的屈原,向后世可比辞官的陶渊明。

建宁三年(170年),司徒桥玄又召蔡邕做官。这一回,蔡邕没有推辞。

首先,孔老夫子的学生子夏说过:“学而优则仕”。(《论语·学而篇》)俗话也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读得满腹经纶,只用来修身齐家,却不去治国平天下,岂不是自我埋没嘛?当年,连孔老夫子也为施展抱负而谋求重用,多年奔波在周游列国的旅途之中,大声嚷嚷:“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眼巴巴地等着卖上一个好价钱!

其次,桥玄时任司徒,相当于如今的国务院总理,远非当年推荐蔡邕入朝抚琴的中常侍(宦官)可比。入朝抚琴,有失文人尊严,而受司徒青睐,则是儒生难得的荣耀了。况且,桥玄也曾举为孝廉,性格刚强、不阿权贵、待人谦俭,朝廷内外声誉极佳。

再者,桥玄求贤若渴,倘不依从,那可是不太讲究手段的。此前,桥玄曾经官任汉阳太守,听闻郡人姜岐甚有贤名,召他出仕,姜岐托病推辞。桥玄很不高兴,命令督邮尹益前去逼迫,并放下狠话:“姜岐如果不来,马上就让他的母亲改嫁。”

蔡邕出仕,凭借旷世才华,更兼儒生性情,居然一路升迁,得到汉灵帝的赏识。蔡邕感恩图报,不仅兢兢业业地做好本职工作,还不断上书言事。

蔡邕秉承儒家教诲,讲究清浊分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对当时所谓的“宣陵孝子”颇有看法。

永康元年(167年),汉桓帝刘志驾崩,葬于宣陵。汉桓帝没有儿子,由汉灵帝刘宏继承了皇位。古人讲究守孝,汉桓帝没有子嗣,恐怕是要无人结庐陪灵了。不过,“穷在深山无人问,富在闹市有远亲”,宣陵之前,忽然涌出了许多“孝子”,不管汉桓帝本人同不同意,硬把他老人家认做是自己的亲爹,日日磕头,天天祭拜,哭得鼻涕一把泪满面。汉灵帝刘宏听闻此事,大受感动,予以慰问,并且赏赐官职“郎中”或“太子舍人”,陪伴于太子身边,借以宣扬孝道。于是,“孝子”们骤然增多,哭声喊声响彻云宵,比集市还要热闹。

蔡邕上奏:“臣听说,孝文皇帝(汉文帝)下诏丧服三十六日。虽说是继承皇位的君王、父子至亲、公卿列臣,受恩至重,都要控制自己的感情,服从诏令,不敢逾越。如今,有些虚伪小人,本非骨肉,既无宠幸之恩,又无禄仕之实,却在宣陵之前哭得死去活来,情何缘生?他们聚集陵墓之旁,假名称孝,行不隐心,义无所依,甚至还有不法分子藏在里面。而且,先到的可以授官,后来的则被遣归;有的常年在陵地,因暂时回去漏掉了;有的找人代替,也得到宠荣。纷争怨恨,在大路上吵吵嚷嚷,不成体统。太子的官员,应挑选有德行的人,难道要用一些坟墓之间丑恶的人吗?”

汉灵帝读罢,觉得有些道理,却又碍于面子,不愿收回成命,只得将这些宣陵孝子们的官职,由“太子舍人”改为“丞尉”。

一场哭爹闹剧,竟然得到朝廷官职,官场风气乃至民间习气,随之江河日下。

说起汉灵帝,本来也是一个文艺爱好者,写过《皇羲篇》、《追德赋》、《令仪颂》、《招商歌》等辞赋,单是《皇羲篇》就有洋洋洒洒的五十章。因此,朝堂之上,凡是能写几篇文章的人,火速提拔,至于德行与能力,那是其次的。

汉灵帝又打着招揽经学人才的幌子,汇聚了一大批“尺牍及工书鸟篆者”,也就是画家、书法家等人才。不久,便把治国之策抛在脑后,而将舞文弄墨当成了大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侍中祭酒乐松、贾护,趁机推荐了一大批“无行趣势之徒”,侍制鸿都门下。这些文化大咖擅长用风趣的语言,讲解些地方风俗、乡间小事,逗得汉灵帝喜笑颜开。

既然是皇帝喜好的事情,大家跟着奉承就是了,况且像蔡邕这样的书法大师,岂不是更有了展现自己才华的契机?

然而,蔡邕读圣贤之书太多,脑子僵化了,竟然对此事也有意见,上书劝谏:“臣闻孝武(汉武帝)之世,国家选拔人才主要通过三个途径:孝廉、贤良、文学,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大汉得人,只此数路而已。至于书画辞赋,只算得小才,治理国家,就不见得能够胜任了。如今侍制于鸿都门下的学士,稍为高明一点的,也倒还能引用一些经训劝喻;下等的则勉强拼凑一些俗话俚语,与倡优调笑取乐差不多;甚至有的剽窃别人的作品,沽名钓誉。”

对于皇帝寄予厚望的文化大咖,竟然胆敢如此的评价,自然惹得众人侧目。好在,汉灵帝念在蔡邕本身也是书法大师兼辞赋达人,网开一面,没有给他发落一个“诋毁”的罪名。

光和元年(178年),汉灵帝下诏设立鸿都门学,招揽辞赋、书画方面的人才,成立了中国最早的文学艺术专科学院。这个举措,极大促进了文艺的繁荣,无可厚非,并且值得赞赏。

不过,鸿都门学的学员毕业之后,并不为文学艺术服务,而是华丽转身,或被重用为地方高官,如刺史、太守,或被提拔为朝廷要员,如尚书、侍中,甚至封侯赐爵。歌咏辞赋之士,执掌兵符、戍守边疆;涂抹丹青之人,决断讼狱、管理盐铁。

凭借真才实学而苦熬上来的文官,凭借浴血沙场而打拼上来的武将,耻与鸿都门学之徒为伍,无论宴饮还是朝拜,敬而远之。

三国时期,诸葛亮曾在《前出师表》中写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文中所说的,正是汉桓帝与汉灵帝,这两位糊涂虫。

 

翻阅史书,凡是诤诤劝谏者,鲜有好运。

魏徵遇到唐太宗,屡犯龙颜却仍受重用,那是历史的偶然;若像比干遇到商纣王,还得落个剖腹挖心的下场,那才是历史的常态。

汉灵帝虽然昏庸,倒也没有商纣王那般暴戾,有些时候,也想要听听大臣们的意见。

光和元年(178年)七月,妖异的现象屡次出现,人人惊恐。汉灵帝下诏,召集蔡邕与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前往金商门,引入崇德殿。汉灵帝派遣中常侍曹节、王甫,向五人询问灾异缘由及应对措施。

蔡邕的六世祖蔡勋,喜好黄老之术,精通五行八卦。蔡邕本有家学渊源,更兼自己又熟谙天文历法,再加上对于朝廷官员及民间疾苦的洞察,听罢汉灵帝的困惑,呈上一番精辟的分析与应答,十分得体。

回到家里,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汉灵帝的特诏。诏书之中,先是一通猛夸:“近来妖异屡现,联心里很不踏实,吃饭就像嚼泥一般。为了求知真相,联召开了多次研讨会,也询问了各路大师,他们要么守口如瓶,要么敷衍了事。联观察了一番,只有你是个真性情的才子,看得远、想得全、悟得深,还愿意讲出来。”按照套路,接下来就进入正题了:“如今,我特意避开耳目,秘密向你稽问,你尽管放开胆量,披露得失、指陈政要,有啥说啥,不要瞻前顾后,不要有所依违,失去我的这番信任。”末尾,特别提示:“为了保密,应答奏章,用皂囊密封呈上。”

俗话说的好,“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读着汉灵帝的这份特诏,蔡邕心底的暖流阵阵涌起。随后,把手下的侍从打发开来,自己研墨,奋笔疾书。

这个书呆子恳切劝谏,矛头直指妇人干政、宦官擅权,检举多位贪赃枉法的奸人,又推荐数位尽忠报国的君子,论述清晰,言辞诚挚,满腔热忱溢于笔端。

当然,蔡邕明白,这样的奏章一旦泄露,难免招来大祸。因此,他在奏章的最后是千叮咛万嘱咐:“臣以愚赣,感激忘身,敢触忌讳,手书具对。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

大概意思是说:我不负圣恩,仗义执言,把自己所知道的奸人丑事都写在奏章里了。皇上您可得千万替我保密呀,万一走漏了风声,我可就摊上大事了,怕是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汉灵帝接到奏章,反复阅读,深深叹息。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厕所了,中常侍曹节趁此时机,悄悄凑到案旁,从头到尾,把蔡邕的奏章看了个清清楚楚。

东汉时期,中常侍多由宦官(也就是太监)担任,他们利用常在皇帝身边的优势,探听消息,通风报信,广为结交朝廷官员,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与利益圈,甚至把持朝纲,作威作福。蔡邕的奏章,触及了宦官,何况所弹劾的高官之中,有好几位是曹节的密友。

第二天,蔡邕上朝之时,分明感到许多双眼睛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后背,凉飕飕,阴森森。他心里清楚,十有八九是那份奏章泄密了,霉运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自己。

很快,事情便见分晓。蔡邕被关进洛阳大狱之中,罪名是“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判决是“弃市”,也就是在闹市之中执行死刑,然后再曝尸街头。这样的刑罚,通常还会株连九族。估计,身陷囹圄之中,蔡邕恨不得把写奏章的那只右手,剁了下来。

此时,中常侍吕强怜悯蔡邕,替他向汉灵帝求情。同样是中常侍,为人处世的区别,还是很大的。汉灵帝听罢,也想起了蔡邕奏章之中的恳切,于是下诏减死一等,改判髡钳。所谓髡钳,剃去头发称髡,而以铁圈束住脖子称钳。可怜,家属同罪,蔡邕的妻子也被剃成光头,随同发配荒凉的朔方。汉灵帝还下了一道命令:“蔡邕恶行深重,即使天下大赦,也不得免罪。”

听到蔡邕免死的消息,把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将作大匠阳球扼腕叹息。随后,拍案而起,必要置他于死地。阳球派出刺客追杀,可是刺客却感动于蔡邕的正直,没有执行命令。阳球又贿赂相关官员加以毒害,可是这位官员却把阴谋转告了蔡邕。发配往北疆的路上,阳球屡屡设计谋害,蔡邕却屡屡得脱。或许,正如《水浒传》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段所说的:“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

蔡邕一家,终于逃脱魔爪,徙居五原郡安阳县。

五原郡,当时隶属于朔方刺史部,郡治九原县,也就是如今的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安阳县,也称西安阳县,是五原郡所管辖的一个县城,也就是如今的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蓿亥乡的张连喜店古城。

随同蔡邕抵达此地的,还有他的小女儿蔡琰(字文姬,又字昭姬)。是的,就是那位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才女。那个时候,她年仅一岁有余,刚刚学会走路,便作为罪人家属,奔波在发配路上。

当初,蔡邕在东观遍览群书,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尚未完成。在发配之际,蔡邕将所著十意(《律历意》、《礼意》、《乐意》、《郊祀意》、《天文意》、《车服意》等),分别首目,附在书尾,呈献给汉灵帝。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翻阅之后,又不由地爱惜起蔡邕的才华。恰好,次年天下大赦,汉灵帝大笔一挥,把蔡邕列入赦免名单之内,准其返回原籍。

蔡邕,从被贬徙,再到被赦免,前后奔波九个月,深深浅浅的足迹,印在了包头境内。历史的记忆之中,还有蔡文姖的蹒跚学步与稚嫩学语。

返乡途中,再次路过五原郡城,太守王智摆下宴席为蔡邕饯行。酒酣耳热之际,王智手舞足蹈,举杯劝饮,蔡邕嫌其俗狂,端坐不动。这位王智,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中常侍王甫的弟弟,仗着哥哥的权势,素来贵骄。如今,自己的热脸却贴上了蔡邕的冷脸,在宾客面前失去颜面,便放声谩骂:“徒敢轻我!”(你个罪犯怎敢轻侮于我!)

看到蔡邕拂衣而去,王智摔碎酒盏,挥笔疾书,连夜将密信发往都城,诉说蔡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

北方的风,很快吹醒了蔡邕的醉意,他明白祸事又将降临。踌躇之后,只得逃窜于江湖。几经周折,避居江浙一带,长达十二年。

江南烟雨,蕴着无限文风,蔡邕居此,颇为适意。

史料记载,有吴人以桐木为薪,烧火做饭。烈焰之中,忽有一块桐木爆裂,发出清越的响声。蔡邕听闻,面露惊喜,慌忙抽取出来,扑灭余火。随即,把这块桐木裁出琴腔,装上琴弦,音色果然异常美妙。由于此琴尾部烧焦,故称“焦尾琴”。蔡邕偶得焦尾琴,喜不自禁,常常向着北方,燃一柱香,抚琴而明志。

某夜,蔡邕焚香弹琴,九岁的蔡文姬坐在旁边,静静聆听。忽然,一根弦丝崩断,文姬脱口而出:“哎呀,是第二根琴弦断了。”定睛一看,果真如此。蔡邕一怔,莫不是偶然猜中?于是,又故意扯断一根琴弦,文姬应声说道:“这次是第四根弦。”

《三字经》曰:“蔡文姬,能辨琴;谢道韫,能咏吟。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

然而,“自古红颜多薄命”,聪颖的蔡文姬未曾料到,她的命运竟比父亲还要坎坷。

 

中平六年(189年),汉灵帝驾崩,董卓担任司空,专擅朝政。

董卓为人残暴,深怀私欲与野心,却又喜欢结交侠士与文人。年轻之时,董卓也曾行侠仗义,颇得乡里称誉。某天,附近的羌人首领前来探望,董卓苦无招待之资,竟将家里唯一的耕牛宰杀。

唐代诗人李白在《将进酒》之中高呼:“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如此举动,也够豪爽了。不过,五花马与千金裘,毕竟是奢侈品,换了美酒,也不影响日常生活。董卓家的耕牛,可是全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如今宰杀,等到春耕时节,恐怕要由董卓自己套缰拉犁了。见此情形,羌人首领深受感动,这场酒喝得格外热烈,回去之后,凑了上千头牲畜送来。

董卓听说蔡邕是位旷世奇才,便请皇帝下了一道诏书,召蔡邕入京做官。官场险恶,蔡邕早已领教过了,差点儿陪上全家性命,哪里还敢渡江北上?于是,托病推辞。

董卓闻听回禀,暴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意思是:我的权势可以夷家灭族,蔡邕再要傲慢,马上要他好看!随即,又严令地方官员,务必督促蔡邕进京,否则,你们自己惦量惦量。

唉,这个世道!有人撞破脑袋想做官,却遥不可期;蔡邕始终不想做官,却屡屡被人强迫,皱着眉头穿上了官服。

蔡邕抵达洛阳,官封祭酒。谢主隆恩之后,董卓拉着蔡邕,盛情相邀到家做客。宴席之上,山珍海味,自不必说。受邀陪酒的官员,远比蔡邕的祭酒职位要尊贵得多。然而,见到董卓如此器重蔡邕,也纷纷点头哈腰地奉承着。酒过三巡,董卓命人捧出一个锦盒,取出一件稀奇物件,恳请蔡邕鉴定。其实,也是要借此考查他的学问。

这是一把刀,董卓年轻之时,在田间捡到的。刀上没有镌刻文字,四面隐起作山云纹,斸玉如泥。中国汉代,冶炼技术并不精湛,多为纯铁,硬度较低,比不上大多数的玉器,如翡翠、蓝田玉、和田玉等。因此,夸耀一把刀的锋利,不说削铁如泥,而说斸玉如泥。

蔡邕抚刀细看,脑子里飞速闪过所读的奇书异志,忽然定格,大吃一惊。原来,这把刀的主人竟是西楚霸王项羽。

此事并非作者杜撰,原文出自《古今刀剑录》,著于1500年前,作者为南朝陶弘景,共收录68把刀剑。

蔡邕的旷世才学,深得董卓所赏识,凭借手中的权势,不停地加官进爵。“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三日之间,周历三台。”(《后汉书·蔡邕列传》)

初平元年(190年),蔡邕官拜左中郎将,随从汉献帝刘协迁都长安,受封高阳乡侯。短短两年,蔡邕从一个逃窜江南的儒生,如鱼跃龙门,跻身侯爵。

董卓的提拔之恩,蔡邕也是记在心头的。不过,他毕竟是个深受礼教熏陶的文人,知晓大义,并未趋炎附势,不肯折损自己的骨气。

此际,董卓日益骄狂,乘坐青盖金华车,爪画两轓,时人号曰“竿摩车”。又封其弟董旻为左将军,侄子董璜为侍中、中军校尉,宗族内外都入朝为官。公卿大臣遇到董卓,都要下车跪拜,而董卓双眼望天,并不回礼。朝廷各个要职部门都到董卓的太师府去汇报工作,汉献帝被彻底架空,如同傀儡。

董卓的幕僚为了讨好他,提出董卓功德堪比姜尚(姜子牙),应称“尚父”。董卓听得满心欢喜,恰逢蔡邕正在身旁,就向他征询意见。蔡邕担心董卓得寸进尺,更加威逼汉献帝。于是,劝说董卓先要全力平定叛乱,等到返回洛阳之后,再议此事。董卓虽然有些不悦,却还是听从了。

这年六月,发生一场大地震。古时,讲究迷信,每有异象,归为天意。董卓向蔡邕询问地震的缘故,蔡邕趁机劝说:“地震,是由于阴盛侵阳,臣下逾越礼制,上天恼怒所致。春天郊祀,您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气势直逼皇上,远近之人都在摇头叹息呀。”于是,董卓改乘皂盖车。

董卓敬重蔡邕的才气,每逢宴饮,常召他鼓琴助兴,或者主持仪式。蔡邕也有心为朝廷出力,怎奈董卓刚愎自用,蔡邕所说的那套君臣之道、德政之举、仁义之行,往往成了耳旁风。

眼见朝纲紊乱,民生凋敝,一派大厦将倾的态势,蔡邕忧愁满腹。他与堂弟蔡谷商议:“董公性格刚烈而趋于残暴,终将引火烧身。我想辞去官职,前往山东避难,以观时局,是否可行?”蔡谷答道:“老兄您的容貌异于常人,太显眼了,平常在路上行走,回头率都那么高。想要躲起来,难啊!”

过去常说,“圣人有异相”:黄帝龙颜、尧眉八彩、舜目重瞳、皋陶鸟喙、禹耳三漏、文王四乳、周公背偻,等等。蔡邕的先师孔老夫子,也长得很特殊。《史记》说他的头顶凹陷,因此得名“丘”。在曲阜民间,还有“七出”之说,是指孔子牙齿暴露在唇外、鼻孔朝天、耳朵奇大、眼睛突出,加起来就是七窍突出的意思。这番相貌,想像起来,让人有些发笑,真是亵渎圣人了。至于蔡邕到底长得如何与众不同,史书之上没有细讲,但他因为容貌而错失逃脱之路,或许,正是天意了。

初平三年(192年),司徒王允有心谋杀董卓,使用反间计,挑拔董卓与吕布的关系。据《三国演义》所说,甚至还用了美人计,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从此脍炙人口。吕布,是三国时期有名的猛将,出身于五原郡九原县(如今的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他与老乡李肃合谋,埋伏于北掖门内,翦除了董卓。

董卓死后,被曝尸于闹市。由于天气渐热,素来肥胖的董卓,晒出脂油,流淌于地。看守尸体的小吏,把火置于董卓肚脐之中,荧荧火光,通宵达旦。

此际,争相奉承董卓的官员们,又纷纷控诉董卓的百般罪恶,仿佛忘了他们曾经的奴颜婢膝与助纣为虐。

王允的府中,愤怒批判董卓的声潮,一浪高过一浪,大家都沉浸在“打死老虎”的快乐之中。坐上,唯有蔡邕为之叹息,露出悲戚神情。王允见状,勃然大怒,厉声责骂:“董卓乃是国家大贼,险些倾覆汉家王朝。作为刘姓汉朝的臣子,本应同仇敌忾,你却只是想着自己受到过董卓私恩,忘记了操守!如今,苍天有眼,得以诛杀恶人董卓,你却为他感到悲痛,岂不是同为逆贼吗?”随即,将蔡邕收押,交给廷尉治罪。

其实,蔡邕为董卓而叹息,不过是出于文人的一片素心,哪里想到如此多的政治深意?

再次身陷囹圄,蔡邕大为惶恐,急忙陈辞道歉,情愿“黥首刖足”( 刻额染墨、截断双脚),只求保留一条性命,以便将汉史写完。此时,士大夫大多同情蔡邕,纷纷设法营救,却终告无用。

太尉马日磾听闻此事,急忙前往王允府上,劝说:“伯喈乃是旷世奇才,多识汉朝之事,应当让他续成后史,成为一代大典。况且,他的忠孝之名向来显著,却遭此无名之罪。将其诛杀,岂不是大失人望?”

王允答道:“当年,汉武帝没杀司马迁,使他在《史记》之中留下颇多毁谤之言,流传于后世。如今,国家中途衰落,政权又不稳固,就更不能让蔡邕这样的奸佞之臣执笔在幼主左右了。如果他学了司马迁的那一套做法,不仅鲜有对于皇帝与朝廷诚挚地歌功颂德,还将使咱们这帮人蒙受毁谤议论。”

原来如此!“杀人灭口,有利于堵住负面消息”,这才是蔡邕的必死缘由。

见此情形,马日磾只得离去。无奈之际,向人诉说:“王允大概不能长久于世吧?有道德的人,是国家的纲纪;写作,是国家的典籍。废弃了纲纪与典籍,难道还能长久吗?”

不久,蔡邕死于狱中。据说,此时的王允有所悔意,想要放他出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死讯传来,“搢绅诸儒莫不流涕”。(《后汉书·蔡邕列传》)

未过多久,董卓余党发动叛乱,攻入长安城内,王允死于非命。

这一年,蔡邕六十一岁。

生命的最后时刻,让他难以放下的,除了汉史之外,还有女儿蔡文姬。十六岁时,蔡文姬嫁给了卫仲道。可怜,红颜薄命,卫仲道早死。由于两人没有子嗣,守寡的蔡文姬返回了娘家。如今,蔡邕含冤而死,又有谁来照顾蔡文姬呢?

 

董卓死后,各路军阀连年混战,羌胡番兵乘机入侵境内,烧杀抢掠,如同恶狼闯入了羊群。

目睹惨景,蔡文姬在《悲愤诗》中写道:“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兴平二年(195年),匈奴铁骑在华夏境内横冲直撞,蔡文姬也被掳走,前往北方的草原。

二十多年前,蔡文姬随同父亲蔡邕发配五原郡西安阳县,草原的冷风曾经拂面而过。只是,那时年纪尚幼,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如今,再到草原,却比当年更为凄惨。

沿途之上,蔡文姬饱受番兵的凌辱和鞭笞,一步一步走向渺茫不可知的未来。这一年,她二十三岁。

羁留匈奴,风华正茂且多才多艺的蔡文姬,被收入左贤王的营帐之中,做了一个挨打受骂的陪侍之人。忍辱负重的日子里,蔡文姬生下了两个儿子。

“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摘自蔡文姬《悲愤诗》)

食用的是膻肉腥酪,吹奏的是胡笳与羌笛。黄昏残阳,常常映着蔡文姬南望的目光,还有两行泪珠。

光阴似箭,曹操纵横捭阖,“挟天子以令诸侯”,实际掌控着朝廷权柄。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屡次思及亦师亦友的蔡邕,感慨万千,又痛惜蔡邕没有子嗣,灵位之前,香火冷清。于是,萌生了一个念头,“遣使者以金璧赎之”。(《后汉书·列女传》)

这一年,曹操派遣使者,以黄金与玉璧,将蔡文姬赎了回来。

隔了十二年之后,蔡文姬终于有了重返中原的机会。初闻消息,欣喜不已,接着却又悲哀啜泣。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泪下沾衣。”(摘自蔡文姬《胡笳十八拍》)

母子即将分离,蔡文姬实在是舍不得。

“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销影兮恩爱遗。”(摘自蔡文姬《胡笳十八拍》)

文姬归汉,年已三十五岁,孤苦无依,只得再次出嫁,托付董祀。

后来,出任屯田都尉的董祀,犯法当死。无奈之下,蔡文姬只得前往曹操府邸,为丈夫董祀求情。

当时,曹操正在宴请公卿名士及远方使驿,宾客满堂。

听到蔡文姬求见,曹操心中已经猜到她的来意,却又不忍拒绝。于是,曹操向着宾客说道:“蔡伯喈的女儿在外面,今天让大家见一见她。”

在众人注目之下,蔡文姬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叩头请罪,说话条理清晰,情感酸楚哀痛,满堂宾客都为之动容。此刻,曹操已有赦免董祀之心,却又担心别人说三道四。于是,故意托辞:“你的情况确实值得怜悯,可是,降罪的文书已经发出去了,怎么办呢?”蔡文姬答道:“您的马厩里有良马成千上万,勇猛的士卒更是不可胜数,还会吝惜快马骑士,拯救一条垂死的性命吗?”

曹操闻言,含笑颔首,眼睛扫向在座的宾客,迎来的都是求情的目光。因此,董祀得到赦免,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性命。

当时,天气非常寒冷,曹操看到蔡文姬没有穿鞋又披散着头发,便赠给头巾、鞋子及袜子。

随后,曹操问道:“听说你的家里原有很多古籍,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吗?”

文姬回答:“当初,我的父亲赐给我的书籍有四千余卷,由于战乱频繁、流离失所,保存下来的很少了。如今,我能背诵下来的,只有四百余篇。”

曹操本来也是嗜好读书之人,闻听那些稀世古籍有可能重见天日,很是欣喜。因此,向蔡文姬询问:“那我派遣十名书吏,协助你写下来,可以吗?”

文姬答道:“妾闻男女有别,礼不亲授。请赐我纸笔,我一个人写下来吧。”

于是,蔡文姬将自己记忆之中的古籍内容,默写下来,呈送曹操,竟无一点遗漏或错误。

才女之名,果然不是虚传的!

时至今日,关于蔡文姬的传说与演绎,可以集成厚厚的一册书了。

然而,记载于正史之上的资料,却只有上述的这些简短片段,就连蔡文姬的卒年,也无从得知。

《后汉书》记载;“(蔡文姬)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作诗二章。”这本惜墨如金的正史,竟将其全部抄录下来。

《悲愤诗》共有两首:第一首是五言诗,被学者誉为“中国诗史上文人创作的第一首自传体的五言长篇叙事诗”;第二首是骚体诗,虽然稍逊于前一首,却也另有一番滋味。

据传,《胡笳十八拍》也是出自蔡文姬的手笔。

《胡笳十八拍》是古乐府琴曲歌辞,一章为一拍,共十八章,故有此名,反映的主题正是“文姬归汉”。郭沫若先生曾经评价:“这是继《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一部长篇叙事诗。”

难怪,范晔会在《后汉书》之中称赞蔡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

多年以后,唐代诗人李颀写了一首长诗《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其中前几句是:“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

悲凉的意境,犹如蔡文姬坎坷经历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