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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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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麻太守”崔寔

 

一、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番慷慨激昂,这番酣畅淋漓,这番仗义轻财,这番今朝有酒今朝醉,使得李白与他的《将进酒》传扬了一千余年。

东汉后期,有位才华横溢的士大夫崔瑗,性情犹如李白,做官的心思淡泊,更愿意结交贤士。家中常设筵席,“盛修肴膳,单极滋味”,并且“不问余产”,也不盘算这个月的薪俸还剩下多少,只管将金樽斟满清酒,只管将玉盘盛满珍馐。

然而,等到酒足饭饱的宾客走后,饭桌之上就再也见不到荤腥了。一碗粥、两碟盐水拌菜,倒也吃得心满意足。与他同一级别的官员,家里存粮用的是仓,崔瑗家存粮用的却是缸,每到发薪日的前几天,还常常见底儿。

《后汉书·崔骃列传(附崔瑗、崔寔传)》之中,用了一句“当世清之”来评价崔瑗。这个“清”字,用来形容人品或文章,倒也可取。不过,如果用来形容官员的家境,那也确实是惨了一点儿。

汉朝盛行厚葬,刘备刘玄德的第十三世先祖中山靖王刘胜死后,穿的是金缕玉衣,用的是镶玉漆棺,极尽奢华。崔瑗虽然不是皇族,毕竟也做过副省级官员,而且是当时有名的文人,这样的身份,是免不了要风光下葬的。

崔瑗想想自己的声誉,再瞅瞅家里的积蓄,决心薄葬,并且提前写好了遗嘱:“人呐,是秉着天地之气而生的,到了咽气那刻,归精于天,还骨于地,哪个地方不能安葬一具形骸呢?不必千里迢迢,运归故乡祖坟,就地埋了吧。如果有亲朋好友前来吊唁,赠送礼物、祭奠猪羊,一概不得接受。”

崔瑗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崔寔遵从父亲遗命,将其留葬洛阳,没有迁回老家涿郡安平(今河北省衡水市安平县)。

不过,当时厚葬之风盛行,已经成为衡量子孙是否孝顺的标准。素有孝行的崔寔,也只得顺应潮流,给父亲搞了一场相当排场的葬礼。

崔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性情沉静,喜好博览典籍。父亲葬后,崔寔隐居墓侧,是个颇有孝心的人。守服期满,朝廷三公都召他前去做官。东汉时的三公,是指太尉、司徒、司空,他们是皇帝的辅佐重臣,相当于如今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收到三公中的一人征召,已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情,如今三公联袂征召,对于读书人来讲,不亚于后世科举考试的“连中三元”。然而,崔寔全部婉言谢绝了。

这个崔寔,怎么如此不识抬举呢?

 

二、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读的圣贤之书多了,文人都难免有一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如今,崔寔的机会来了,又干嘛推辞呢?

关键是,当时的官场极为险恶,不要说官员随时可能被贬被杀,就连皇帝也保不住项上人头。

崔寔守孝之时,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

永嘉元年(145年)正月,年仅3岁的汉冲帝因病去世。这么小的皇帝,当然只是一个摆设,哪里主持的了国家大事,实权掌控在大将军梁冀手中。3岁的汉冲帝,没有来得及生儿育女,缺乏后嗣继承皇位。于是,梁冀又选了8岁的刘缵,拥上皇帝宝座,也就汉质帝。

这个梁冀,史书说他“鸢肩豺目”,耸着鹞鹰似的双肩,一副随时准备博噬的样子,双眼还发射着豺狼般的凶光,这番尊容,岂是善良之辈?对于梁冀的骄横残暴,年幼的汉质帝看在眼里,心怀不平。某天,群臣上朝,汉质帝目视梁冀,口中轻轻说道:“此跋扈将军也。”退朝之后,梁冀琢磨,这个汉质帝聪慧早熟,屡有惊人见解,不趁早除掉,怕是一个后患。于是,他命人把毒药加进煮饼里,结果了汉质帝的性命。

毒死一个皇帝,那就再立一个皇帝吧。恰在此时,有一位皇室成员刘志正奔波于进京的路上。这个刘志,是来相亲的,相亲对象恰是梁冀的妹妹梁莹。于是,梁冀动了心思,想要拥立这位准妹夫当皇帝。不过,刘志已经15岁了,正是该有自己主见的年纪,不太好控制呀。然而,左思右想,也确实没有比刘志再合适的人选了,就他吧。原本,刘志只是一个落魄的普通皇室成员,没承想,进京当天,刚答应要娶梁莹,就被架上了皇帝宝座。又惊又喜,几乎晕厥过去。

这段时期,三年换了三个皇帝。并且,借着换皇帝的时机,梁冀大肆诛杀异已,官场之上人心惶惶,读书人一听说自己要被征召做官,都吓得面如土色。

想当年,崔瑗的仕途也不太顺利,先是遭受牵连罢官,后来又被诬陷贪污,吃了几天牢饭。因此,崔寔不敢轻易出来做官。

汉桓帝刘志总共当了22年的皇帝,功过先不评说,起码人心初步稳定了下来。官场虽然难免凶险,却也不再是地雷阵了,也不像万丈深渊了。

汉桓帝登基之初,也想励精图治,当个留名青史的好皇帝。于是,颁下诏令,要求公卿郡国推举素有孝道与品德高尚之人。崔寔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加孝子,便被郡国写入了推举名单。此时,崔寔看到政局初步平稳下来,自己家里的米缸又常常断粮,经不住妻子期盼的目光,也就决定出山做官了。

然而,征召到官署之后,还要接受考试,然后分配官衔。恰在此时,崔寔生了一场大病,不能参加考试,只被选任为郎官。

这个郎官,在汉代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职位,可以理解为皇帝的侍卫。虽说是在皇帝身边做侍卫,实际上也是在学习做官,增加阅历,等到时机到来,就会被任命为正式的行政职位,从此实权在握了。直到现在,非洲国家的许多高官是由政府部门司机出身的,正是同样一个道理。

崔寔天生就是当官的材料,“明于政体,吏才有余”。(《后汉书·崔骃列传》)

大概是说:“对于政治风向很是敏感,做官能力也很强。”

崔寔曾经写了评论时政的意见数十条,名为《政论》,直指时政弊端,议论很是中肯,颇受当世之人的称赞。这个样子看来,官样文章虽然占据主流,终究还是有针砭、有见地的文章更受欢迎。

当时,有位才华过人却胸怀义愤的仲长统,世人称之为“狂人”。“狂人”读罢崔寔的《政论》,默然无语了许久,最后说道:“凡是统驭天下的国君,都应该抄写一篇,将其置于座旁,时时阅读,刻刻警醒。”

 

声名鹊起的崔寔,也算是一颗在政治舞台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然而,郎官毕竟是个没有实权的小官,虽说能够经常见到皇帝,不难有个出头之日。不过,汉桓帝只是一个傀儡,朝政大权还是掌握在大将军梁冀手中的,想要飞黄腾达,必须加入梁冀的派系。否则,再有才干,也只能喝瞪眼米汤。

机会,说来就来了。

太尉袁汤“征辟”崔寔,也就是招聘崔寔到他的手下效力。别在皇帝身边干混了,来我这里,待遇大大的好。

太尉,在秦汉时期,是中央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员,相当于如今的国防部长。

这样的高官,当上去不容易,想保住位子更不容易。权衡之下,太尉袁汤与大将军梁冀形成了“统一战线”,共同排斥异已。

早在汉顺帝末年,大将军梁冀掌控朝政,百姓之中就流传着一首民谣:“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大意是说:性格如弓弦般正直的人,最后不免沦落天涯,曝尸路旁;而不正直的谄佞奸徒,趋炎附势,阿世盗名,反倒封侯拜相,极尽荣华。

其实,崔寔也明白,想要做官,就要学会“站队”。研究学问、办理政务,崔寔毫不含糊;而选择站队,却让他一筹莫展。对于大将军梁冀的专横跋扈,他早有耳闻,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果加入梁冀派系,恐怕日后必受牵连。因此,崔寔婉言拒绝了太尉袁汤的特招。

岂料,不久之后,大将军梁冀也“征辟”崔寔。

大将军,这个官衔就更厉害了,领军出征时是最高军事长官,班师回朝时是最高行政长官。就连丞相(相当于国务院总理),也排在大将军的下面,要对他点头哈腰。

当年,是太尉、司徒、司空联袂征召崔寔。如今,又是太尉与大将军先后征辟崔寔。可见,只要是匹好马,不愁伯乐不登门。

然而,对于大将军梁冀的征辟,崔寔更加小心翼翼地婉言拒绝了。

这两番婉拒之后,崔寔的名气就更大了。于是,大司农羊傅、 少府何豹向汉桓帝上书,举荐崔寔“才美能高,宜在朝廷”。(《后汉书·崔骃列传》)

就是说:这样的国家栋梁,应该留在朝廷,直接为皇帝效力。

不久,汉桓帝召见崔寔,拜为议郎。这个议郎,比崔寔以前职位要高一个档次,专为皇帝提供顾问应对,而不必轮流当值、充当守卫了。

又过了不久,汉桓帝提拔崔寔,将他派往大将军梁冀的府上,担任司马。哦,左躲右闪,最终还是要到梁冀手下做事,“孙猴子终究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不过,崔寔还是挺有办法,不知如何说服了大将军梁冀,前往东观(即皇家图书馆),与边韶、延笃等人著书立说。

如此举动,也是避祸的无奈选择了。

 

此后,崔寔出任五原太守。五原郡,郡治九原县,也就是如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太守,是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如今的省委书记。

五原郡周边的土地,适宜种植麻等纤维作物,而当地人却不懂得织布。每逢冬天,老百姓没有衣服可穿,在屋里堆些细草,就睡在里面,取暖基本靠抖。到了官吏们前来查户口、收租税的时候,衣草而出”,胡乱在身上绑缚些细草,当作衣服。

《后汉书·崔骃列传》写道:“寔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纴、綀缊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

《太平御览》(卷八百二十六)也记载:“崔元始《正论》曰:吾乃卖储峙,得二十馀万,诣雁门广武迎织师,使巧手作机及纺,以教民织。”

意思是:“崔寔出任五原太守,卖掉积蓄,得钱二十余万,然后派人到雁门、广武等地聘请织师,制作纺、绩、织、纫系列工具,培训纺织技能。从此,百姓得以免受冻寒之苦。”

有人说,崔寔是变卖家私,用以济公,品德高尚。可是,崔寔虽然出身望族,却早已家道中落,为父亲安排完风光葬礼之后,“资产竭尽”。他所斥卖的,应该是五原郡的官库积蓄,为了扶助百姓,敢于承担罢官入狱的风险。这样的举动,不知可否能让后世那些不作为的官员们闻之脸红?

时光荏苒,五原郡废置一千余年之后,到了清朝康乾年间,这方土地又再次兴起种麻。

“那时,这里地下水资源非常丰富,大小泉水比比皆是,从东壕口到西壕口有十几家大户经营着十二个沤麻池,号称十里长的沤麻池。这些麻池,承揽沤制三湖湾一带东西五大村(指树林子村、兴隆村、新井村一带)和哈林格尔附近种植的青麻。这里不仅秋夏能沤麻,冬天也能沤麻。因为进入寒冬后,北方虽已冰天雪地,但是这里地下泉水仍然突突上冒,热气腾腾。沤制一池麻,需要一个月到四十天左右。这里沤制的麻,麻皮又白又净,远近驰名。”(《麻池村考察记》白文华)

因此,这方土地被称为麻池,先有麻池村,后有麻池镇,一直延续至今。而崔寔曾任太守的这座五原郡遗址,也被称为麻池古城。冥冥之中,与崔寔当年种麻、织麻的功绩相呼应,令人不胜感慨。

崔寔任职期间,匈奴屡次入侵五原郡周边的云中郡、朔方郡,烧杀掳掠官吏百姓,一年之内九次逃命。崔寔秣马厉兵,修整烽火台,又派骑兵远出侦察。看到五原郡防守严密,匈奴不敢前来进犯,这里成为边塞最为安宁的地方。

过度的操劳,使得崔寔病倒了。久治不愈之下,汉桓帝将其召回都城洛阳,一边让其治病,一边拜为议郎。离开北疆沙场,崔寔再次轻抚纸笔,与诸儒博士共同审定《五经》。

不久,骄横跋扈的大将军梁冀被汉桓帝寻机诛杀。崔寔曾在梁冀手下做官,也受到了牵连,被罢免官职,关在大牢里面捉了几年臭虫。左躲右避,最终还是受到了株连。唉,那个世道,满腹委屈的崔寔又能到哪里去说理呢?

当时,鲜卑屡次侵犯边境,汉桓下诏,要求三公举荐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举荐崔寔,汉桓帝也知道他当年守卫五原郡颇有成效,就委派了辽东太守的重要职务。走到半路之上,崔寔收到了母亲刘氏因病去世的消息。于是,上疏请求回家料理丧事。

崔寔的母亲颇有“母仪淑德”,博览群书,是位有见识的才女。当初,崔寔在五原郡担任太守,母亲经常教导如何治理政事,崔寔的善绩,母亲也有助力之功。

服丧已毕,汉桓帝又拜崔寔为尚书。

此时,崔寔已经尝过一番官场起伏的滋味,做过高官,也坐过大牢,再加上母亲离世,情绪低落,再次做官的念头已经淡泊如水了。崔寔眼看着时局动荡、官场黑暗,以身患疾病为借口,不去打理事务。数月之后,免职回家。

当初,崔寔的父亲崔瑗去世,为了厚葬,崔寔卖掉田宅,修起豪华气派的墓冢,立了歌功颂德的大碑。埋葬完毕,家徒四壁。出于贫困,崔寔“以酤酿贩鬻为业”,靠着酿酒贩醋,维持生计。那个时代,以“耕读”为正道,从事工商,被人小瞧。然而,不管别人如何规劝或嘲讽,崔寔只管埋头干活挣钱,一律不予理会。不过,他做生意有一个原则,钱够花用即可,不求积蓄太多。等到做官,又多是动荡贫困的边郡,因此愈加潦倒了。

东汉建宁年间,崔寔去世,家里已经穷到没有隔夜之粮了,哪里有钱殡敛?

见此情形,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赹等替他准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替他树碑,称颂功德。

《汉书》称赞:“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

崔寔,便是崔氏书香门第的佼佼者,与稍晚的蔡邕皆以文章著名,号称“崔蔡”。

然而,想到其死时的凄凉景象,如何不令人感慨——“文命固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