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奏章的开端。

“臣龟蒙恩累世，驰聘边垂，虽展鹰犬之用，顿毙胡虏之庭，魂骸不返，荐享狐狸，犹无以塞厚责，答万分也。”（《后汉书·李陈庞陈桥列传（陈龟）》）

臣陈龟世代蒙受皇恩，驰骋在边陲，即使展尽鹰犬之效用，战死异域沙场，灵魂骸骨不得返乡，以狐狸为祭品，也不能算是交卸重任，报答君恩的万分之一。

为何要以狐狸为祭品呢？不嫌腥骚吗？

身丧匈奴刀下，骨朽漠北草原，哪有猪头、全鸡这样的享祭？虽然游牧民族不缺牛羊，却不可能用来祭祀敌人。于是，孤独凄冷的魂灵，只好寻觅一只将老的野狐来作清明的享祭。

这番视死如归的气慨，这番精忠报国的情怀，曾是大汉帝国将士的共同呐喊，成就了征服匈奴的历史功绩。

陈龟，字叔珍，上党泫氏人，也就是如今的山西省晋城市高平人。

史书记载：“（陈龟）家世边将，便习弓马，雄于北州。”也就是说：陈龟家族世代为边关将领，擅长骑马射箭，扬名于北疆。

陈龟从小便有志气，勤读诗书，苦练武艺，要做一位纵横沙场、名留青史的勇将。

汉顺帝永建年间，陈龟被举为孝廉，从此踏上仕途。之后，由于表现出色，五次升迁，做到了五原太守。

五原郡是汉朝抗击匈奴的北疆重镇，郡治（省会）位于九原县，也就如今的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太守，是郡的最高长官，相当于如今的省委书记。

永和五年（140年），陈龟又被拜为使匈奴中郎将。

使匈奴中郎将，持有皇帝亲赐的符节，秩比二千石，主要职责就是护卫归附汉朝的南单于，故后世又称护匈奴中郎将，而且督幽、并、凉三州及度辽、乌桓二营。其地位当在度辽将军、乌桓校尉之上，行督率之责。

此前，南匈奴左部句龙王吾斯、车纽等发动反叛，率领三千多名骑兵攻打西河（郡治平定县，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浩绕柴达木苏木)。随即，又招诱南匈奴右贤王，拼合了七八千骑兵，围攻美稷。美稷，是匈奴南单于休利的驻地，位于如今的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纳林乡。此后，又杀朔方（东汉的朔方，郡治临戎县，今内蒙古磴口县补隆淖尔镇河拐子村西）、代郡（郡治代县，今河北省蔚县东北代王城）长史。

这场叛乱，横行上千里地域，杀害了两个郡的长史（相当于如今的警备区司令员），又围攻南单于的驻地，可谓气焰嚣张，令汉顺帝刘保很是紧张了一番。

度辽将军马续与使匈奴中郎将梁并、乌桓校尉王元，征发缘边将士，以及乌桓、鲜卑、羌胡的归附士兵，共计二万余人，穷追猛打，才将这次叛乱镇压下去。

不久，梁并因病回朝，由五原太守陈龟接替其使匈奴中郎将的职位。

“龟以单于不能制下，逼迫之，单于及其弟左贤王皆自杀。”（《后汉书·南匈奴列传》）

陈龟为人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南单于休利不能控制属下，便屡加逼迫，使得南单于休利和他的弟弟左贤王自杀。一下子，南匈奴就失去了第一号与第二号首领，众人悚惧。

此后，陈龟又想把南匈奴的贵族迁往内地郡县，以削弱其势力。这番举动，引起了匈奴归附者的狐疑，深怕陈龟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一旦到了内地，就成了待宰的羔羊。由此，匈奴内部人心扰动，美稷附近，空气为之肃杀。

南匈奴好不容易才归附汉朝，汉顺帝也不愿意惹起太大风波，对于陈龟的激进做法，不太认同。于是，陈龟“坐征下狱免”，也就是诏令下狱，但免予执行。

不过，千里马不会总被拴在木桩之上，良将终有重新启用之时。

风波平息之后，陈龟又从平民走向了官场，获得两次升迁，官拜京兆尹。京兆尹，是京城的行政首长，相当于如今的北京市委书记。

之前，“三辅强豪之族，多侵枉小民。”（《后汉书·李陈庞陈桥列传》）

意思是说，京城里面的高官显贵，倚仗权势，常常欺凌百姓。

陈龟到任之后，为官刚正不阿，为政严刑竣法，狠狠打击骄横跋扈的贵族官僚及皇亲国戚。同时，重新审理那些疑难事件与积压案件，为无辜者平反，使蒙冤者出狱，“郡内大悦”，京城百姓莫不感恩戴德。

恰在此际，“羌胡寇边，杀长吏，驱略百姓”， 羌胡侵犯边境，杀害官吏，驱赶掠夺百姓。

当时，正是汉桓帝刘志在位。

本来，刘志只是远房皇亲，无缘皇帝宝座的。不过，他在进京相亲之时，交了好运。他的相亲对象，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梁冀的妹妹。那个时候，恰逢梁冀毒死了年仅九岁的汉质帝刘缵，正想挑个合适人选来当皇帝。于是，便把妹夫刘志拥上了皇帝之位，当个傀儡。

梁冀，是历史上有名的擅权外戚，响当当的“跋扈将军”，出了名的骄狂霸道与奢侈淫逸。对于京兆尹陈龟的所作所为，十分反感。

于是，在梁冀的授意之下，汉桓帝夸赞陈龟世代熟悉边疆风俗，拜为度辽将军，打发到了北疆，驻扎于五原郡曼柏县（位于如今的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马场壕乡境内）。

其实，大将军梁冀的跋扈与汉桓帝刘志的昏庸，陈龟早已看在眼里、愁在心头。然而，那个想当忠良名将的念头，始终铭刻心底，让他不愿随波逐流、更不肯助纣为虐。

远赴北疆之时，度辽将军陈龟上了一份奏章，也就是此文开头所提及的那篇。

奏章之中，陈龟陈述了边疆困苦之状：“西北边境，土地本就贫瘠，如今更是荒废。百姓只得习于鞍马，以射猎为业，男的不会种田，女的不会织布，生活艰难。这些穷苦百姓，还要应征守望关塞，性命悬于刀刃与箭镞，听到紧急号令，就长途奔驱沙场，难以奢求生还。近些年来，匈奴数次攻击边郡城堡，残杀官吏，欺掠平民。将士尸身腐臭于沙漠，百姓头颅悬挂于马鞍，孤儿寡妇，号哭空城，野无青草，家徒四壁。边疆情形，望去似有人烟，实则如同枯朽。

随后，陈龟又为百姓申请救济：“上年，并州雨水过多，洪灾与虫害先后爆发，庄稼荒耗，租赋空缺。老者虑不终年，少壮惧于困厄。陛下以百姓为子，百姓以陛下为父，切盼劳神体恤，垂下恩惠！”

陈龟深知空谈误国，不愿多说套话，直言进谏：“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初履职责，便施展大刀阔斧地革新，属下的太守令长，贬黜近半，未过多久，功效卓然。像这样的贤才良臣，真是应该大加奖赏，借以激励勤政实干，改良官员体系，斥免奸滑狡诈之人。还应更换匈奴乌桓护羌中郎将校尉之类的监护归附外族的官员，精简僚属，授以实权，以便见机行事。此外，免除并、凉二州今年的租赋，宽赦罪隶，扫除更始。只有这样，善吏才能体会廉洁奉公的益处，恶者才能痛感结党营私的祸患，胡马不敢窥探长城，边关再无烽烟告急。”

读罢奏章，汉桓帝掩卷长思，若有所悟。

不久，朝廷颁下诏令，更换了幽州、并州刺史，自营郡太守都尉以下，官员多有替换与调整。同时，下诏“因陈龟将军而免除并、凉二州此年的租赋，以利官吏百姓休养生息。”

度辽将军陈龟赴任之后，州郡豪强心生恐惧，不敢为非作歹。而鲜卑等外族势力也忌惮陈龟的勇猛，不敢靠近边塞。因此，节省的财政支出与驻防军费，“岁以亿计”，每年多达数亿。

然而，陈龟临行的奏章与到任的作为，深受大将军梁冀的忌恨，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也写了一份奏章。控诉陈龟“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胡虏所畏”。（《后汉书·李陈庞陈桥列传》）

也就是说：陈龟贬损了国家威望，沽名钓誉，不被匈奴、鲜卑等外族所畏惧。

至于理由嘛，很充分：这些年来，匈奴、鲜卑等外族都没有发兵侵犯边境，显然是不再把大汉帝国放在眼里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陈龟又被召回了京城。心灰意冷的陈龟，请求退职，回到家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久，陈龟又被拜为尚书。

此际，大将军梁冀的暴虐日甚一日。陈龟毅然上书，控诉其罪状，请求诛杀梁冀。作为傀儡的汉桓帝刘志也屡受梁冀羞辱，早已怀恨在心，可惜没有实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见此情形，陈龟自知必被梁冀所害，绝食七天而死。

“西域胡夷，并、凉民庶，咸为举哀，吊祭其墓。”（《后汉书·李陈庞陈桥列传》）

西域胡夷，并州、凉州百姓，都替他举哀，吊祭他的坟墓。

宋元之际，颇有民族气节的史学大师胡三省曾经写道：“东汉之臣以死攻外戚者，郑弘、陈龟二人而已。”

做一位刚烈的名将，竟是如此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