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征战匈奴，几乎贯穿了整部汉朝历史。

有趣的是，那些战功赫赫、扬名后世的将军，大都是以家族的形式，成双成对地涌现：卫青与霍去病、窦固与窦宪、耿秉与耿夔。

建武二十四年（48年），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呼韩邪单于，遣使向东汉通好称臣，愿助汉朝抵御北方敌人。倔强的匈奴居然低下了骄傲的头颅，令东汉君臣很是欢喜，却又担心中了匈奴的诡计。

纷乱之际，五官中郎将耿国力排众议，劝说光武帝刘秀接受呼韩邪单于比的归附。从此，曾经强大的匈奴帝国分裂为南、北两部，逐渐走向衰落。

永元元年（89年）六月，汉朝与南匈奴联手，派出三路大军远征北匈奴。此次出击，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将。

耿国，是耿夔的父亲；耿秉，是耿夔的哥哥。

耿夔，字定公，“少有气决”，少年之时就颇有气慨。（《后汉书·耿弇列传（附耿夔传）》）

耿国与耿秉，均是东汉有名的将领，耿夔也并不逊色。

这次远征，窦宪派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共有精锐骑兵一万余人，与北单于激战于稽落山（今蒙古国境内汗呼赫山脉），大败北匈奴。此后，狂追猛打，一直抵达私渠北鞮海（今蒙古国境内乌布苏诺尔湖），共斩杀北匈奴大部落王以下一万三千人，生擒者甚多，还缴获马、牛、羊、骆驼等牲畜百余万头。

在汉军的威势之下，北匈奴的温犊须、曰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众归降，先后达到二十余万人。

窦宪、耿秉北出边塞三千余里，登上燕然山（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树立石碑、铭刻武功，炫耀汉朝的威德。

班师回朝，论功行赏，耿夔升为骑都尉。

不久之后，汉朝看到北匈奴日益衰微，想要趁机将其彻底消灭。

永元三年（91年），大将军窦宪派遣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率兵从居延塞出击，在金微山（即今阿尔泰山）大破北单于，斩首五千余级，俘虏甚众。经此战役，北单于遁逃，不知去向，其国遂亡。

这次远征，远出边塞五千余里，是历代北伐匈奴所抵达的最远之处。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记载：“北单于复为右校尉耿夔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可见，耿夔再次立下了赫赫战功，受封粟邑侯。

此后，北单于的弟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右温禺鞬王、骨都侯以下的八个部落二万多人，放牧于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并派遣使者前往边塞，请求归附汉朝。

大将军窦宪上书朝廷，要求立於除鞬为北匈奴单于。永元四年（公元92年）正月，朝廷任命耿夔为中郎将，派他授给於除鞬印信绶带，赏赐“玉剑四具，羽盖一驷”。同时，派遣中郎将任尚持符节护卫耿夔，屯驻伊吾（今新疆哈密境内）。

这次，耿夔作为朝廷特派官员，陪伴在北单于的身边，既是帮扶，也是监督。

正当耿夔打算大展身手之时，祸事临头了。

这年六月，窦宪失势，被逼自杀，耿夔也受到牵连，罢免官职、削夺爵位。

在朝廷做官，能否青云直上，自身本领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要站对队伍。否则，能力越强，表现越突出，跌得也就越惨。

二

好在，耿夔保住了一条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数年之后，政局趋于平稳，以前被贬的能臣干将也被陆续启用了。

耿夔先是出任长水校尉，又拜五原太守，再升辽东太守。

五原郡，位于东汉帝国的北疆，郡治（相当于如今的省会）九原县，也就是如今的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五原太守，相当于如今的省委书记。

辽东郡，位于东汉帝国的东北方向，郡治襄平县，也就是如今的辽宁省沈阳市。

元兴元年（105年）春天，高句丽王国国王高宫领兵侵入辽东郡六县。

高句丽，读作gāo gōu lí，简称“句丽”或“句骊”。 西汉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扶余人朱蒙在西汉玄菟郡高句丽县（今辽宁省新宾县境内）建国，故称高句丽。

这位高宫，是高句丽王国的第六任首领，史称“太祖王”。雄图大志的高宫统一了如今朝鲜北境的多个部落，将长白山与鸭绿江全部揽入，堪称“朝鲜的秦始皇”。随后，高宫又向东汉帝国发起挑衅。

这一次，高宫踢到铁板之上，所遇到的对手竟是曾经击溃匈奴的耿夔。耿夔率兵出击，迅速将其打退。

九月，又有貊人前来袭扰辽东郡地界了。

貊人，是生活在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西北部的古老民族，又称藏貊。后来，貊人与濊人汇合而成濊貊族，以农业城栅为特点，不同于游牧民族。历史之上，高句丽王国就曾融合了许多濊貊族。

面对袭扰，耿夔下令迅猛反击，打得貊人抱头鼠窜。耿夔率军追击，“斩其渠帅”，将貊人首领斩杀了。

趁着士气旺盛之际，耿夔索性向高句丽王国发起了攻击，“破之”，将其打得大败。（《资治通鉴·卷四十八》）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高宫不敢轻易靠近辽东郡边界。

永初三年（109年），南匈奴单于檀反叛汉朝，在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纳林乡）包围了东汉中郎将耿种。冬季，朝廷任命大司农何熙代理车骑将军职务，以中郎将庞雄为副手，统领五营兵及边境各郡士兵，共二万余人，向南单于檀发动攻击。随即，又派耿夔率领鲜卑和各郡部队屯守雁门，与何熙等人配合参战。何熙素知耿夔能征善战，便推举他为先锋，并派司马耿溥、刘祉率领二千人，与耿夔一道进军。

永初四年（110年）正月，南匈奴包围耿种已达数月，形势相当危急。耿夔与行度辽将军梁慬抵达美稷附近，即刻发起猛攻，想要突破南匈奴的包围圈，尽快解救被困汉军。见此情形，南单于檀派遣薁鞬日逐王，率领三千多人拦击汉军。耿夔审时度势，决定两翼包抄，自己率领一支军队攻打南匈奴左侧，并让鲜卑攻击南匈奴右侧。一番厮杀之后，南匈奴战败逃跑。汉军展开追击，斩杀逃敌一千余人，杀死南匈奴名王六人，缴获毡帐辎重一千多辆，马畜牲口数量甚多。然而，配合作战的鲜卑，所骑战马大多瘦弱有病，无法长途追击。耿夔孤掌难鸣，不敢继续穷追，只得下令收兵。

此次战役，耿夔虽然有功，却因未能穷追败兵，被贬为云中（郡治云中县，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古城乡古城）太守。

永初五年（111年），耿夔接替梁慬，行度辽将军事。

三

度辽将军，最初是在西汉昭帝元凤三年（前78年）所设，任命中郎将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因其远征匈奴及乌桓，渡过辽水而得名。西汉时期，度辽将军之职是因人因事而设的，与贰师将军（远征西域贰师城）、蒲类将军（远征匈奴蒲类海）等相同，属于临时性的非常设官职，并无实际意义。

建武二十七年（51年），耿夔的父亲耿国担任大司农。不久，上书建议朝廷设置度辽将军、左右校尉，屯守五原，以防归附的匈奴逃亡。

永平元年（58年），耿国病死于官任之上。此后，汉明帝刘庄回想起他的建议，遂于永平八年（65年）始置度辽营，以中郎将吴棠行度辽将军事，副校尉来苗、左校尉阎章、右校尉张国率领众兵屯驻五原郡曼柏县，骑都尉秦彭屯驻西河郡美稷县。

五原郡曼柏县，位于如今的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马场壕乡境内；西河郡美稷县，位于如今的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纳乡林境内。这两个地方，正处南北匈奴的交通要道，可以有效监控匈奴的举动，并且成为支援东北、西北战事的大本营。

度辽将军设立之后，东汉多次征发内地罪犯及其家属迁到五原郡，充实当地人口。因此，五原郡民风剽悍尚武，先后出了赵破奴、吕布等猛将。

起初，度辽将军及其所属官员仍为临时性的，其最高长官称行度辽将军事或行度辽将军。到了汉安帝元初元年（114年），正式确立度辽将军之设，成为常设机构，其最高长官称度辽将军，“银印青绶，秩二千石，长史、司马六百。”看来，度辽将军享受的俸禄是与五原太守相同的，都是二千石。

耿夔的哥哥耿秉曾于汉章帝建初年间，行度辽将军七年，在任期间屡立殊勋，并与匈奴相处融洽。当耿秉去世之时，匈奴“举国号哭，或至斴面流血”，所有部众嚎啕大哭，甚至有人用刀割脸，以志永怀。（《后汉书·耿弇列传（附耿秉传）》）

永初五年（111年），耿夔行度辽将军事。

史书记载，“夔勇而有气”，耿夔勇敢而有气概，是性格豪放的军人，比较强势。因此，他屡次冒犯上司，也就是使匈奴中郎将郑戬。郑戬此人，遇事果敢必行，并且任性近侠，喜欢严刑峻法，也不是个善茬。耿夔与郑戬，针尖对麦芒，估计没少让汉安帝刘祜头痛。

元初元年（114年），性情粗豪的耿夔惹下事端，被逮捕入狱。念其屡次立有战功，朝廷罢免了他的度辽将军职位，免除死罪，鞭打二百下。

建光元年（121年），耿夔再度出任度辽将军。

这年八月，鲜卑首领其至鞬侵犯居庸关。九月，云中郡太守成严进行回击，被鲜卑打败。功曹杨穆用身体保卫成严，二人一同战死。随后，鲜卑军队在马城（今河北怀安西）包围乌桓校尉徐常。

耿夔与幽州刺史庞参征调广阳（今北京大兴）、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涿郡（今河北涿县）三郡部队救援徐常。鲜卑素知耿夔与庞参的勇猛，看到大兵来援，随即解围离去。耿夔与庞参岂肯善罢甘休，率兵追击，“出塞而还”。

延光元年（122年）七月，羌族虔人部落与上郡的胡人一同反叛东汉，攻打谷罗城，度辽将军耿夔率兵征讨，大获全胜。

延光三年（124年），鲜卑屡次侵犯边境，耿夔与南匈奴温禺犊王呼尤徽，率领新近归降的部落，连年出塞征讨鲜卑。返回之后，也不让他们休养生息，而是派到各个要塞驻守。

耿夔这番穷兵黩武的做法，使得新近归降的匈奴由失望而至怨恨，于是发起反叛。“耿夔征发烦剧，新降者皆悉恨谋畔。”（《后汉书·南匈奴列传》）

“后坐法免，卒于家。”（《后汉书·耿弇列传（附耿夔传）》）

此后，耿夔因犯罪免官，最终死于家中。

这次获罪，是否缘于穷兵黩武而引发叛乱？史书记载不详，不得而知。

范晔在《后汉书》中评价：“秉洽胡情，夔单虏迹。”道出了耿秉与耿夔两位猛将，对于归附匈奴的不同态度，值得后世为官者沉思。

瑕不掩瑜，在中原王朝降服匈奴的战史上，耿夔依然是一面在猎猎风中屹立不倒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