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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似乎,上天很是喜欢捉弄文人。
起初,塞给一枝生花妙笔,挥洒下锦绣文章,甚至著书立说,纵情指点江山与名人。随即,上天忽然变了脸色,降下百般噩运,困厄、贬官、牢狱接踵而至。最后,不是蒙冤而死,就是忧郁而终。
屈原如此,司马迁如此,班固也是如此。
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
班固出身儒学世家,其父班彪、伯父班嗣,皆为当时著名学者。在家族的熏陶之下,班固九岁即能写文章、诵诗赋,堪称一代神童。
东汉初年,班彪曾为开国元勋窦融效力,由他所写的奏章颇受光武帝刘秀的重视。然而,班彪的仕途不太顺畅,没有做过高官,家境也很平常。
史书记载:“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专心史籍之间。”(《后汉书·班彪列传》)
此前,西汉司马迁撰写《史记》(原名《太史公书》,到了三国时期始称《史记》),上起传说中的黄帝时代,下至汉武帝元狩元年。后世,鲁迅先生虽然喜欢批判古文,却也相当推崇《史记》,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班彪也很欣赏《史记》,却也颇有异议,认为书中对于皇帝与时政阐发了不少讽喻,未能忠于君权、宣扬正统思想。也就是说,班彪埋怨司马迁不能做一条驯服的走狗,笔下多了一些野性。
因此,班彪“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
班彪广泛搜集西汉时期的历史遗事,并贯穿一些异闻,写下《后传》数十篇,摒弃司马迁之短处,发扬儒家思想,为封建统治鼓舞欢歌。
当时,班彪已是远近闻名的大学者,许多人慕名前往拜访,切磋学问。受此影响,班固眼界也日益开阔,学业大有长进。
此际,正值青春年华的王充前来京城洛阳游学,拜在班彪门下。这位王充,一生怀才不遇,仕途落拓,却被后世称为杰出的思想家。范晔撰写《后汉书》时,专为王充、王符、仲长统合立了一篇列传,视为“三杰”。整个东汉二百年间,称得上思想家的,仅此三人而已。那个时候,王充还没有动笔撰写《论衡》,还没有成为倡导“无神论”的唯物主义哲学家。
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王充又来向老师班彪请教,班固在旁边作陪,一番畅谈之后,王充轻抚班固之背,向老师说道:“此儿必记汉事。”(语出谢承所撰《后汉书》)
听到得意门生夸奖自己的儿子必将撰写汉史,班彪不禁拈须微笑,眼里流露出许多的期许。
那一年,王充18岁,班固13岁。
16岁那年,班固进入洛阳太学进行深造。他用功苦读,博览群书,对于儒家著作及百家之言,无不涉猎,无不穷究。班固境界开阔,学识不局限于一家之说,也不停留在字音字义、枝枝节节的注解之上,而是寻求贯通经籍的大义。
读书之时,班固性格宽容随和,平易近人,不以自己才能出众而骄傲,因此广受同学及士林的交口称赞。
洛阳太学之中,班固、崔骃、傅毅三人,是最为出类拔萃的学员,被寄予厚望。(《后汉书·崔骃列传》)
建武三十年(54年),班彪去世于官任之上。此时,班固23岁。
由于班彪专注撰写汉史,不精通为官之道,更不善于借势敛财,没有多少积蓄。自他死后,家里生计日益艰难,只得离开房租高、开销大的京城洛阳,迁回了扶风安陵老家。
班固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弟弟班超、妹妹班昭,生活的担子过早地压在了这位年轻学子的肩上。
然而,班固并未怨天尤人,他相信知识可以改变人生的轨迹。
二
旧时,讲究守孝三年。在至亲去世之后的三年内,做官的要告“丁忧”回乡守孝,孝服满后再陈请复职。“三年”守孝中,不能参加宴会应酬,夫妇不能同房,家属不能生孩子,否则经人告发就要办罪。民间虽没有这许多限制,但在守孝中是不能婚娶的,周年之内也不参加喜庆。
在这三年之中,班固一边潜心研究学问,一边关注官场动态,为将来踏上仕途做准备。毕竟,改善家境的希望总是落在长子身上的。
公元57年,光武帝刘秀去世,他的第四个儿子刘庄即位,史称汉明帝。
永平元年(58年),东平王刘苍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留在京师辅政,位在三公之上,成为东汉时期地位最高、权势最大的藩王。刘苍自幼便好读经书,博学多才,智慧颇高。在其辅政期间,毫无骄纵之意,而是广开门路,延揽天下英才。
此时,班固守孝期满,正欲崭露头角,便上书东平王,想要跻身其幕府之中。奏书之上,先是把刘苍大大吹捧了一番,高帽子戴了好几顶,然后又品评多位贤良官员,极力向刘苍推荐,以显示自己的识人之能与胸襟抱负。
刘苍接到这篇奏书,反复阅读,颇有感触。不久,班固所力荐的多位官员受到了提拔重用,而班固自己却没有接到东平王的聘书。
或许,东平王刘苍觉得班固身为一介平民,却恣意品评朝廷官员,有些锋芒毕露了,想要冷却一下这颗过于火热的心。
当初,班固返回家乡,整理父亲遗作,手捧其用心撰写的《后传》,连续沉默数日。
班固认为,父亲的著述,内容还不够详备,布局也尚待改进。而且,此书并未编著完成,还需要续写下去。于是,他在《后传》的基础之上,利用家藏的丰富图书,潜精研思,正式开始了撰写《汉书》的生涯。
永平五年(公元62年),正当班固全力以赴地撰写《汉书》之际,有人上书汉明帝刘庄,举报班固“私修国史”。随即,朝廷下诏扶风郡,收捕班固,押往京城洛阳的监狱,同时将书稿查抄上缴。
当时,不仅“私修国史”是被严格禁止的,甚至“国史”一般也不能为个人所拥有。汉成帝时,东平王刘宇上书求赐《太史公书》(即《史记》)被拒绝之事,即可证明。此前,同为扶风郡的老乡苏朗曾被人举报伪造图谶,被捕入狱之后,很快丢了性命。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使得班家十分紧张,弟弟班超深恐班固被郡署考逼,无法表白。骑上快马赶赴洛阳,请求拜见汉明帝,要替班固申冤。
按理来说,班超只是一介平民,本是没有资格拜见皇帝的。不过,由于他的父亲班彪曾经享有盛誉,多亏旧时同僚予以通报,才得到了汉明帝的破例接见。班超先是上奏父兄修史的初衷,是为了改变司马迁诽谤汉武帝的弊端,致力于宣扬“汉德”、“皇恩”与“忠孝”。随后,又禀告了父兄两代人几十年修史的辛劳,特别是兄长班固在困苦之中,矢志不渝,所撰之书,字里行间尽是一片报国忠心。
汉明帝听后,颇受感动。恰在此时,扶风郡也将查抄的书稿呈了上来。汉明帝浏览之后,对于班固的才华感到惊异,心底暗生赞叹。
于是,颁下诏令,将班固召入皇家校书部,拜为兰台令史。汉朝之时,皇宫内建有藏书的石室,作为中央档案典籍库,称为兰台,由御史中丞管辖,置兰台令史,史官在此修史。
班固上任之后,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同编撰东汉光武帝的事迹《世祖本纪》。由于在编撰《世祖本纪》过程中表现出色,班固又升为郎,负责整理校雠皇家秘藏图书。这个“郎”, 可以理解为皇帝的侍卫,虽然官职不高,却可经常见到皇帝,是份有前途的工作。
此后,班固继续修撰光武帝一朝的史事,又撰成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事迹,共写成列传、载记28篇,呈送汉明帝。
这样,光武帝一朝的记载大体齐备(即后世《东观汉记》的光武帝部分)。《东观汉记》,是东汉皇朝的当代史,自明帝以后,章帝、安帝、桓帝、灵帝、献帝历朝都有续修,边韶、崔寔、蔡邕、卢植等知名学者先后参与。而班固则在此书的创始时期作出了重要贡献,开了一个好头。
班固所撰史书,不仅文采飞扬,还尽心竭力地宣扬汉德、维护儒家正统思想,令汉明帝相当满意。不久,诏令班固续写此前的史稿,完成著书之事。
班固认为,《史记》的通史体例,将西汉一代“编于百王之末,侧于秦项之列”,既不利于宣扬“汉德”,又难以突出汉朝的历史地位。因此,《汉书》“包举一代”,断限起自西汉建立,终于新朝的灭亡,为了突出刘邦,就将《高帝纪》置于首篇。
自秦汉以来,均为君主专政体制,本朝人往往不敢直接评论本朝政治,忌讳甚多。而断代史则合乎作者的心理,因为前朝已经灭亡,评述前朝政事,危疑较少,容易发挥。所以,《汉书》一出,历朝官修“正史”均以断代为准则。
班固撰写《汉书》,潜精积思二十余年,于建初年中(约为公元80年左右)基本修成,后有唐朝颜师古为之释注。
《汉书》全书,主要记述了上起西汉的汉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下至新朝王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共230年的史事。《汉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划分为一百二十卷,全书共八十万字。
《汉书》(又称《前汉书》),与《史记》、《后汉书》、《三国志》,并称为中国正史“二十四史”之中的“前四史”,水平远高于后面的史书,历代颇多赞誉。
三
东汉政权建立之后,定都洛阳。至汉明帝时,疏浚护城河、修缮城墙,重整皇宫气象。然而,关中耆老却依然怀恋西汉都城长安的繁华胜景,希望朝廷能将都城由洛阳迁回长安。
身为郎官的班固,顺应汉明帝的想法,不愿迁都之事扰得人心惶惶,遂作《两都赋》,以驳斥关中人士不切时宜的议论,澄清人们的模糊认识。
《两都赋》,分为《西都赋》、《东都赋》姊妹篇。《西都赋》由假想人物“西都宾”叙述长安形势险要、物产富庶、宫廷华丽等情况,以暗示建都长安的优越性;《东都赋》则由另一假想人物“东都主人”对东汉建都洛阳后的各种政治措施进行美化和歌颂,意谓洛阳当日的盛况,已远远超过了西汉都城长安。
在中国文学史上,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与明清小说,是最为耀眼的几颗星辰。
史上有名的“汉赋四大家”,是指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他们尤为擅长“大赋”,在艺术上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采用铺张扬厉的手法和博富绚丽的辞藻,对事物作穷形极貌的描写,显示了绵密细致、富丽堂皇的风格特征。其内容,多是歌功颂德,极力展现帝王贵族的声色犬马、游宴田猎之乐,山林宫殿京都之丽。其形式,多是采取主客问答,字里行间暗寓着作者的褒贬。篇末,往往加上一个“讽谏”的结尾,即所谓“劝百讽一”。
向来,大赋代表之作首推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与《上林赋》姊妹篇,以“子虚”和“乌有先生”争相夸耀本国的故事为基本构架,极尽铺叙、夸张、想象、排比之能事,气势恢弘,典故堆砌,文字华彩。
班固的《两都赋》,模仿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与《上林赋》,以“西都宾”和“东都主人”,代替了“子虚”和“乌有先生”,虽然文采依然华丽,却未过分堆砌辞藻,风格比较疏宕,有着自己的风格特色。
我们不妨欣赏一下“西都宾”的炫耀:“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体,放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采,光爓朗以景彰。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闲馆,焕若列星,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槃业峨,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惟所息宴。”
再来欣赏一下“东都先生”的气度:“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接百蛮。尔乃盛礼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僚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大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奏乐,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鍧,管弦烨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备,泰古华。四夷间奏,德广所及,僸佅兜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熅,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寮遂退。”
随后,鲜明地表达了作者的态度:“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岭九崚,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溯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
这篇《两都赋》,洋洋洒洒近五千字,恕我不能全部抄录。
班固的《两都赋》,开创了“京都大赋”体制,直接影响了张衡《二京赋》以及西晋左思《三都赋》的创作,不仅蜚声文坛,还被萧统《文选》列为第一篇,刘勰也称其“明绚以雅赡”。
显然,范晔也很欣赏这篇《两都赋》,他所写的《后汉书·班彪列传》,实为班彪与班固父子两人的合传,班彪之事约占全文20%的篇幅,而《两都赋》竟占了全文近50%的篇幅。
此后,班固还写有《《曲引篇》,述叙汉德。“以为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扬雄《美新》,典而不实,盖自谓得其致焉。”
《曲引篇》,不仅班固自我欣赏、自我得意,范晔也很喜欢,于是又全文抄入了《后汉书·班彪列传》,占了全文12%的篇幅。
四
公元75年,汉明帝刘庄去世,他的第五个儿子刘炟即位,史称汉章帝。
汉章帝即位之后,励精图治,注重农桑,兴修水利,减轻徭役,衣食朴素,实行“与民休息”,并且“好儒术”,使得东汉经济、文化在此时得到很大的发展。这一时期,思想也比较活跃,虽然力推儒家经典与谶纬之学,却也够包容无神论等“异端思想”,其代表人物王充不但能够做官,还得以善终。汉章帝还两度派遣班超(班固的弟弟)出使西域,使得西域地区重新称藩于汉。因为明、章两代大体承继了光武帝刘秀的施政方针,使得文治、武功都有很大的成就,故史称“明章之治”。不过,由于过分抬高儒教,致使一些官员求虚丢实,开始腐败。而且,汉章帝过于放纵外戚,导致汉和帝时期外戚专权,种下了日后外戚专权和宦官专政的远因。
汉章帝对经学文章同样怀有很大兴趣,因此班固更加受到器重,常常被召进皇宫,与皇帝一起读书。章帝每次外出巡视,总让班固随行,献上诗词歌赋助兴。朝廷有大事,也让班固列席,参与公卿大臣的讨论。此时,班固春风得意,“赏赐恩宠甚渥”。(《后汉书·班彪列传(附班固)》)
班固虽然以知识渊博得到汉章帝的重视,但念及父子两代才华横溢,却不能名显于世,自己年届四十,仍然是个郎官。因此,模仿东方朔《答客难》及扬雄《解嘲》,提笔写成《答宾戏》。文章以问答的形式,抒发了自己的苦闷和感慨,又从正面反驳自己不该有的想法和抑郁,鼓励自己坚定志向,按照既定目标奋斗不息。全文构思巧妙,格调高雅,说理深刻诚恳。
《答宾戏》果然奏效,不久,汉章帝将班固升为玄武司马。
早在公元前51年,汉宣帝刘询为了统一儒家学说,加强思想统治,召集萧望之、刘向、韦玄成等23位大学问家,在长安未央宫北的石渠阁讲论“五经”异同,并由汉宣帝亲自裁定评判。石渠讲论的奏疏经过汇集,辑成《石渠议奏》一书,又名《石渠论》。
百余年后,为了巩固儒家思想的统治地位,使儒学与谶纬之学进一步结合起来。建初四年(79年),汉章帝刘炟依议郎杨终奏议,仿西汉石渠阁会议的办法,召集各地著名儒生齐聚洛阳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并由汉章帝亲自裁决经义奏议,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白虎观会议。
“天子会诸儒讲论《五经》,作《白虎通德论》,令固撰集其事。”(《后汉书·班彪列传》)
在这次会议上,班固以史官兼任记录,奉命把讨论结果整理成《白虎通德论》,又称《白虎通义》。
《白虎通德论》以神秘化了的阴阳、五行为基础,解释自然、社会、伦理、人生和日常生活的种种现象,建构起了一个庞大、完备的以论证“君权神授”为目的的神学思想体系。
这个神学思想体系,为汉章帝所推崇,也为班固所倾心,更是夯实了后世封建君王统驭天下的舆论基础。
此后,班固由于母亲去世,离开官场,回乡守孝。
公元88年,汉章帝刘炟去世,他的第四个儿子刘肇即位,史称汉和帝。
当时,汉和帝刘肇年仅十岁,尊窦皇后为皇太后,由其临朝称制。因此,窦氏外戚纷纷得到高官厚禄,显赫于世。
先前,班固的父亲班彪曾为窦融效力,在其幕府之中出谋划策,并且代写奏章。此时,掌控朝政的窦太后,正是窦融的曾孙女,她还有个哥哥,叫作窦宪。
班固守孝期满,重返都城洛阳,看到窦氏家族如日中天,就以“世交”的情谊,投到窦宪手下效力。
五
永元元年(89年)六月,车骑将军窦宪率领大军,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将,远征匈奴。同时,任命班固为中护军,参议军政。
当年,班固的弟弟班超因为家贫,常为官府抄写文书,以求糊口。期间,班超投笔(扔下手中的毛笔)叹息:“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后汉书·班梁列传(班超)》)
这番情形,也就是“投笔从戎”典故的来历。此外,那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典故,也是源于班超的。
眼看着弟弟纵横西域,屡建功绩,官位一个劲儿地往上升。班固很是羡慕,也想跟随窦宪创立一番千秋功业,留名青史。
天遂人愿!这次远征,东汉军队大获全胜。
窦宪、耿秉北出边塞三千余里,登上燕然山(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树立石碑、铭刻武功,炫耀汉朝的威德。
由中护军班固所写的《燕然山铭》,词藻壮丽、气势雄浑、威风远荡,成为后世广为传诵的佳作。历经近两千年的风霜雨雪,这些文字依然铭刻于蒙古国境内的杭爱山崖壁,叙述着汉朝远征匈奴的辉煌战绩,也折射着班固神采飞扬的文笔。
刻完《燕然山铭》,窦宪率兵凯旋。
一路之上,越是琢磨此次远征,车骑将军窦宪就越是回味无穷。随后,他索性派遣司马吴汜、梁讽携带金帛追寻北单于,想要招他归附汉朝。
汉朝兵马越过汉长城,度过阴山山脉,窦宪停了下来,驻扎于北疆重镇五原郡(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等侯北单于的消息。
随同车骑将军窦宪出征的班固,踏上如今包头地区的这片土地,不知辽阔壮美的北疆风情,可曾浸入他的诗赋之中?
北单于派遣自己的弟弟右温禺鞮王,随同梁讽前往东汉都城洛阳,奉上贡品,并且留侍汉和帝,也就是充当双方议和的人质。窦宪听说北单于并没有亲自前往洛阳,骄横心态勃然而发,随即奏请朝廷遣归右温禺鞮王。也就是说,拒绝了北匈奴的归顺。作为泱泱大国,面对四夷来降,这样的胸怀未免有些狭隘了!
这年九月,皇帝下诏,命中郎将持节到五原,拜窦宪为大将军,并封爵为武阳侯,食邑二万户。与此同时,随从远征的官吏也都提了行政级别、涨了薪酬待遇。班固很是兴奋,仿佛看到了阳光灿烂的前景。
永元二年(90年),北单于又派遣车谐储王等人前往居延塞,求见大将军窦宪,请求向汉称臣,并想入京朝见。窦宪上表请示之后,派遣班固、梁讽前去迎接。就在此时,北单于又遭到南匈奴的袭击,受伤逃遁,班固等人走到私渠海,转头返回。
永元三年(91年),大将军窦宪派遣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率兵从居延塞出击,在金微山(即今阿尔泰山)大破北单于,斩首五千余级,俘虏甚众。经此战役,北单于遁逃,不知去向,其国遂亡。
曾令秦始皇与汉武帝头痛不已的匈奴帝国,先是分为南匈奴与北匈奴,南匈奴于东汉光武帝时归顺,而北匈奴于汉和帝时被灭,中原王朝的匈奴祸患至此告一段落!
在汉朝与匈奴的战史之上,大将军窦宪留下了辉煌的记录。
然而,窦宪也是历史有名的“恶霸将军”,倚仗着权势,骄横跋扈,恶行累累,连沁水公主的园田也敢贱价强买,诛杀异己更是不在话下,并且结党营私,有了谋反的迹象。
窦宪虽然是个恶霸,却很喜欢罗致文人效力,洛阳太学的的三大才子班固、崔骃、傅毅都曾在其幕府之内。
崔骃屡次讽谏劝阻,渐遭窦宪厌倦,毅然弃官回家;傅毅曾为窦宪属下司马,却英年早逝;只有班固还追随在大将军窦宪的身边。
永元四年(92年),汉和帝刘肇设下计谋,逼迫窦宪自杀。
班固作为窦宪的重要僚属,也受到株连,被免去了官职。
福不双降,祸不单行。
由于班固平常对子弟管教不严,有的子弟不守法纪,颇令地方官吏感到头痛。曾有一次,洛阳令种兢出行。洛阳令,为都城洛阳的行政长官,相当于如今的北京市委书记。出行途中,班固的家奴因喝醉酒冲撞了他的车骑,种兢手下官吏对他推搡训斥,家奴迷迷糊糊,口出恶言。种兢大怒,可是畏惧窦宪威势,不敢发作,从此怀恨在心。
窦宪案发之后,以前窦家的宾客逐一遭到逮捕拷问,种兢借机报复,将班固关进监狱。在狱吏的拷打折磨之下,这位史赋巨匠竟惨死狱中,卒年61岁。
事后,汉和帝刘肇下诏谴责种兢公报私仇的恶劣做法,并将害死班固的狱吏处决抵罪。可是,班固既死,中国史学与文学的重大遗憾,已经无法追偿了。
此时,班固所著《汉书》尚未全部完成,汉和帝命其妹班昭就东观藏书阁所存资料,续写班固遗作。然而,撰写未毕,班昭去世。同郡的马续,是班昭的门生,博览古今,汉和帝召其补成七“表”及“天文志”。
作为文人,班固广受赞誉。不过,因其曾经依附“恶霸将军”窦宪,又屡受后世非议。
著有《中国历朝通俗演义》的文史大师蔡东藩评价:“班固文人,党附窦氏,始至杀身;独班超能立功异域,终得封侯。大丈夫原应自奋,安能久事笔砚间?观于超之有志竟成,而固之无志可知,一荣一辱,优劣判焉。乃知人生处世,立志为先,慎毋媚世谐俗为也!”
这番话,不仅是对班固所说,也让如今的文人学者掩卷沉思。
南宋学者徐钧曾经写下一首《班固》:“网罗一代史编成,得失忠邪已熟评。往鉴在前浑不顾,却依戚党幸功名。”
同为文人,又有几个能够体谅班固的无奈与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