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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苟富贵,无相忘。”
秦朝末期,陈涉(也叫陈胜)“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耕作田垄,本已不是大丈夫的抱负,更何况,又是一个为人扛活儿的长工呢?
与此相应的,还有陈胜那句著名的“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卢芳,字君期,安定三水人,也就如今的宁夏同心县人,居于左谷。他是当地有名的地主,生活远比陈涉过得安逸,然而,他也有着鸿鹄之志:谈起人生抱负,富家翁岂比万户侯?!
时机,还真的来了。
西汉初始元年(公元8年),腊月初一,王莽篡汉,建立新朝,天下陷入纷纷乱乱。
此际,与长安城遥遥相距的左谷,一帮地方豪杰正在聚会欢宴。宴会的主人,正是心怀大志的卢芳。卢芳,家有良田千顷、骏马百匹,是三水县首屈一指的富户。他性情豪爽,喜欢自比为战国时期的孟尝君,门下收聚着不少奇人异士。稍有闲暇,便引着众人出城,拉弓拽箭进行围猎。所猎之物,卢芳却很少自留,而是喜欢分发给众人,就连路上相遇的人也可以得到一份。其他豪强无不敬慕卢芳,以能与他一同围猎及畅饮为荣。
在地处偏僻的左谷,这可是一场规模少有的盛宴,牛杀了两头、羊杀了二十只,鸡、鸭、鱼之类更不用提。酒过数巡,豪强们与门客们的脸上都已经泛红。卢芳起身离席,走到中央,先是痛斥王莽对刘姓汉朝的辜负与不义,接着诉说新朝税赋徭役的沉重与政策的朝令夕改,“民不聊生,皆思前朝”。说到慷慨之处,他命人取来一把宝剑,一把只有汉朝宗室贵族才有资格佩带的宝剑。
卢芳用手轻抚宝剑,缓缓说道:“其实,我本名刘芳,字文伯。我的曾祖父是汉武帝,我的曾祖母是匈奴谷蠡浑邪王之姊,为武帝皇后,他们生有三子,长子为戾太子刘据,次子为次卿、三子为回卿。可叹,奸臣江充发起巫盅之乱,太子蒙冤被诛,皇后也牵连自尽。”说到这里,卢芳眼眶通红,握着宝剑的手,由于用力,青筋暴起。
卢芳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诉说家史:“眼看大祸临头,二儿子刘次卿逃往长陵,小儿子刘回卿逃来左谷。元平元年,霍光等人辅政,废黜刘贺,迎立次卿为汉宣帝。此时,目睹争权乱象的回卿,不愿重返宫廷,遂长期隐居左谷。之后,回卿生子刘孙卿,刘孙卿生子刘文伯,也就是在下。”话音刚落,宴席之间发出惊叹连连,众人这才知晓自己原来竟是与汉武大帝的曾孙觥筹交错。荣幸之余,心底也涌起几分攀附贵人的念头。
卢芳并没有露出得意之色,神情反而更加凝重:“我们祖孙三代,虽然出身宗室,却都隐姓埋名,只愿在这偏僻之地,享受一份安定的生活。未曾料到,奸贼王莽不思竭忠报效,竟然篡夺天下,残杀刘姓宗族,又横征暴敛,逼得各地官吏与百姓举义反抗。我今日不顾安危,剖露身份,期盼诸位与我一同起兵,驱逐逆贼,恢复汉家天下,使百姓重享安定富足。功成之日,高官厚禄自不必说!不知,可有血性男儿与我共饮这一杯誓酒?!”
身为男人,又有这样的境遇,谁还没有一个鸿鹄之志呢?群情激昂,揎拳攘臂,纷纷表态愿做一番忠君报国的大事业!
很快,卢芳(不对,现在该叫刘芳刘文伯了)的皇族身份就在安定郡传扬开来,有鸿鹄之志的豪杰赶来投效,没有鸿鹄之志的邻居也连声嚷着:“苟富贵,无相忘。”
那个时候,信息产业不够发达,教育普及程度也不高,人们对于谣言与真相的识别能力比较低下,轻易就听信了卢芳编造的皇族简史。
戾太子刘据确有其人,巫盅之乱也确有其事。不过,汉朝官员们都知道,汉武帝生前有两个皇后,元配是陈阿娇,继任的是卫子夫,死后又追封李夫人,此外还宠爱过王夫人、赵婕妤等人,却从来没有册立过匈奴美女作为皇后。汉宣帝刘询也确实有个刘次聊的别名,但他并非汉武帝的次子,而是戾太子刘据的孙子,也就是汉武帝的曾孙。卢芳这番编造,把个汉家皇室的辈分搞得乱七八糟。
不过,安定郡的豪强与百姓,很是相信卢芳的这套编造。当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想要归附汉宣帝,而汉宣帝也对他那么优待,肯定是因为汉宣帝刘次聊母亲是匈奴谷蠡浑邪王之姊的缘故呀,就不定呼韩邪单于与汉宣帝还是远房的姑舅兄弟呢!
谣言,起于没底线的谎话,而兴于脑洞大开的联想。
王莽末期,卢芳羽翼逐渐丰满,又联合三水属国胡羌起兵,与绿林军、赤眉军遥相呼应,共同征讨王莽。
二
公元23年,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被杀。
公元24年,更始帝刘玄迁都长安,征召卢芳为骑都尉,让他镇抚安定以西地区。
公元25年,更始帝刘玄被赤眉军所杀,天下再次陷入纷乱。
群雄割据的局面,让三水豪杰有了更多的期望。他们商议,卢芳乃是“刘氏子孙,宜承宗庙”。(《后汉书·王刘张李彭卢列传》)
于是,共同拥立卢芳为上将军、平西王,并且派出使者前往西羌、匈奴结亲和好。
此时,能征善战的刘秀在河北鄗城称帝,收降了赤眉军,随即进军关东,意欲一统天下。曾经深受汉武帝征伐之苦的匈奴,看到刘秀军队的横冲直撞,很有些忧虑。读罢卢芳言辞恭顺的和亲书信,匈奴单于颇为满意,摆下盛宴,亲自款待使者。这样的待遇,是卢芳使者始料未及的,也让几位匈奴贵族很有些不以为然。区区一个卢芳,兵不过万,凭什么受到单于的如此抬举?
酒至半酣,匈奴单于举杯说道:“当年,匈奴与汉朝相互约为兄弟。后来,匈奴衰落,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得到汉朝发兵拥护,使得匈奴重新兴起,由此世世代代向汉朝称臣。如今,汉朝也面临败绝,刘氏宗族前来归附于我,理所应当拥立他,刘芳(卢芳)得此雪中送炭,亦会从此尊奉匈奴。”
于是,派遣句林王率领数千骑兵迎接卢芳,约他共商大计。卢芳闻讯大喜,带着哥哥卢禽、弟弟卢程,同赴匈奴单于庭。
塞北草原,秋风猎猎。匈奴单于发下号令,拥立刘芳(卢芳)为汉朝皇帝,并将全力助他攻取中原,重建刘氏宗庙。同时,封卢程为中郎将,率领匈奴骑兵入驻安定,作为汉朝复兴的根据地。
匈奴单于的想法,是要通过拥立一个刘氏小国,作为与刘秀东汉王朝的隔离带与缓冲区。
顺便说一句,此时匈奴帝国的老大,正是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当年,他为了保障自己的儿子能够继承单于之位,杀害了王昭君的儿子伊屠智牙师。也是一个狠角色!
起初,五原(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的李兴、随昱,朔方(郡治朔方城,今内蒙古杭锦旗独贵塔拉乡,古城已湮没)的田飒,代郡(郡治代县,今河北省蔚县东北代王城)的石鲔、闵堪,先后起兵,自称将军,都想在乱世之际,成就一番霸业。
公元28年,也就是刘秀称帝的建武四年,匈奴单于派遣无楼且渠王率兵从五原塞(今包头市达茂旗西河乡什拉文格古城)南下,在恩威并施之下,与李兴等人缔结和亲。同时,告知他们:匈奴准备让刘芳(卢芳)返回汉地,并且还要扶持他坐上汉家皇帝的宝座。
建武五年(29年),李兴、闵堪率领兵马,前往匈奴单于庭,恭迎卢芳。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漠北出发,途经五原塞,再穿过昆都仑河谷,开进了九原县城。城内,欢宴三天。接着,便是忙碌的大兴土木。数十天后,三座宫殿伫立在高高的夯土台上,虽然比不上长安城内的富丽堂皇,却也有几分尊贵与气派。
卢芳的汉朝,当然不会被光武帝刘秀所认可,但他正忙于征战中原,根本无暇北上讨伐。当了皇帝的卢芳,也极力扩展疆域,先后占据五原郡、朔方郡、云中郡、定襄郡与雁门郡,领地包括今天的内蒙古中西部和山西北部。
既然已经富贵,卢芳也不忘前言,忙不迭地分封赏赐。拥立有功的各路军阀封为郡守,起事有功的三水豪强封为县令,好友邻居也各有所得。哪个人不称赞卢芳信守诺言?
为了掠夺更多的土地、财富与人口,卢芳与匈奴单于相勾结,不断合兵南侵,搅扰的汉朝北方边境一片凄风苦雨。
建武六年(30年),卢芳小王朝的将军贾览,率领匈奴骑兵袭击代郡,杀死太守刘兴。一时间,边民谈兵变色,人心惶惶, 陆续南迁。
三
中国历代皇帝,大都有一个通病,总在疑忌手下的大臣,特别是握有兵权的将领。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算是很仁慈的做法了,不少伟人一旦坐稳至高无上的宝座,便大杀开国功臣,比如刘邦、朱元璋……
卢芳虽然只是一个偏居北疆的伪皇帝,却也患上了这种病。刚刚稳住地位,便找借口诛杀了当初将他拥上皇帝宝座的五原太守李兴兄弟。然而,在乱世之中,“杀鸡给猴看”的手段虽能震摄人心,却也容易刺激手下的将领“另投明主”。
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桥扈,惊惧之下,背叛卢芳,举郡归降光武帝。抱有雄心大志的刘秀,听闻两郡不战而降,喜出望外,仍让他们承领旧职,以示安抚与信任。
卢芳悔之无及,势单力薄之下,只得进一步投靠匈奴。并且,不断出兵南侵,以求收复故土。此时,刘秀已经稳定了关中及中原腹地,遂决定腾出手来解决卢芳。南征北战屡建功勋的大司马吴汉、骠骑大将军杜茂,本以为小小卢芳马到擒来,结果,数次苦战,无功而返。班师回朝,不仅两位大将满面羞愧,光武帝也有几天食不知味了。
看来,卢芳此人在用兵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然而,卢芳的小王朝与刘秀的大汉朝相比,从疆域面积到军队数量,从百姓人数到财赋收入,有着天壤之别。虽能得意一时,终究难以长久抗衡。
建武十二年(36年),卢芳与贾览合力攻打云中郡,汉军拼命死守,久攻不下。更让卢芳上火的是,军中粮草已经告竭,却迟迟不见五原郡等地的粮车与援军。几天来,饿极了的士兵陆续逃走,已经杀了几十人,却没有多大效用。
那天晚上,军营中来了一位行色匆匆的人,原来是卢芳派驻在皇城之中的心腹。他向卢芳秘报:留守九原的大将随昱,正与其他将领私下谋划,准备伺机胁执卢芳,归降光武帝。
建武十三年二月,大雪,寒风呼啸。军帐中,卢芳脸色铁青,他深知自己已经陷入了部将背弃、士兵离心的绝境。踌躇半夜,卢芳挥刀杀死随军的爱姬,抛下辎重,只带着十余名心腹,向北逃亡。北方,有匈奴,那是他唯一的归宿。
卢芳逃亡之后,他的军队全部归附了随昱。
等待了数日,光武帝的使者程恂终于来到九原县城,当看到那三座宫殿之时,他的神情转为凝重。面对恭敬有加的随昱,他劝说:“这三座伪宫,乃是违制僭越之物。将军既有意弃暗投明,何不把它们尽行拆除,以明心志。”
在一片嘈杂声中,三座宫殿轰然倒塌,卢芳的汉朝仅仅延续了八年,就消逝在历史的烟尘之中。
随着程恂前往洛阳拜谒的随昱,得到了光武帝的恩遇,任命他为五原太守,并封镌胡侯,就连他的弟弟随宪也封为武进侯。
由此,五原郡,再次纳入了中原王朝的疆域之内。
建武十六年(40年),卢芳从匈奴回到代郡高柳,也就是如今山西省阳高县西北。他与闵堪的哥哥闵林派遣使者,前往东汉都城洛阳,请求归降。十二月甲辰,光武帝封卢芳为代王、闵堪为代国国相、闵林为代国太傅,赏赐缯帛两万匹,并派他去与匈奴修好。
接到封诏,卢芳激动不已,连忙上疏谢罪:“臣芳过托先帝遗体,弃在边陲。社稷遭王莽废绝,以是子孙之忧,所宜共诛,故遂西连羌戎,北怀匈奴。单于不忘旧德,权立救助,是时兵革并起,往往而在。臣非敢有所贪觊,期于奉承宗庙,兴立社稷,是以久僭号位,十有余年,罪宜万死。陛下圣德高明,躬率众贤,海内宾服,惠及殊俗。以胏附之故,赦臣芳罪,加以仁恩,封为代王,使备北籓。无以报塞重责,冀必欲和辑匈奴,不敢遗余力,负恩贷。谨奉天子玉玺,思望阙庭。”(《汉书·王刘张李彭卢列传(卢芳)》)
意思是说,卢芳上疏谢恩说:“臣卢芳有幸身为先帝子孙,因事远逃边陲。当初,汉朝社稷遭到王莽废绝,这是刘氏子孙的忧虑,应当奋起共诛国贼。因此,我向西联络羌戎,向北结交匈奴。单于不忘汉朝旧德,权且立我,以相救助。那时,兵革并起,处处都是硝烟烽火。臣非敢有所贪婪觊觎,只望能奉承宗庙,振兴社稷,因而十多年来久僭汉帝号位,真是罪该万死。陛下圣德高明,亲自统率群贤,海内归服,恩惠及于远方。以亲属之故,赦免我的罪过,加以仁恩,封我为代王,令我守备北部边疆。无以报答重责,希望能与匈奴和睦相处,以不辜负圣恩。谨奉献天子玉玺,望到阙庭朝拜。”
到了这种地步,卢芳仍以刘氏皇族自居,真可谓“煮熟的鸭子——嘴硬”!
光武帝的封诏之上,约定卢芳于次年正月入朝觐见。
十二月封赏,次年正月就要召见,光武帝的性子似乎有些急切。卢芳心里犹豫了一番,终于咬紧牙关决定前往。他以性命下了赌注:天下初定,正是兼收并蓄之际,光武帝不太可能对远道来降的人举起屠刀。卢芳倾其所有,收购骏马、貂皮、雕翎等物,迎着漫天风雪,向洛阳迤逦而行。
寒冬跋涉,甚是艰辛。不过,只要光武帝能够不计前嫌,让自己安稳度过后半生,再多些苦,也是值得的。然而,刚走到昌平,卢芳又接到了东汉朝廷的诏令,把觐见日期延后一年。本就心存疑虑的卢芳,惴惴不安地返回光武帝封给自己的代郡。
可能是太多心了吧,当闵堪、闵林到郊外迎接之时,卢芳隐约感到一种萧杀之气。莫非,在自己赴京途中,朝廷与这兄弟二人定下了什么计谋?
建武十八年(42年),忧惧之中的卢芳,终于再次起兵反叛。与闵堪、闵林兄弟相攻连月,卢芳并没有取得优势,他逐渐清楚阴山之南虽然广阔,却再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困顿之际,匈奴单于不忘旧情,派遣数百骑兵前来迎接卢芳。时值五月,草色青青、百鸟飞鸣,卢芳命人载着家眷先行。他扎下帐蓬,举行了最后一场围猎。然后,将三水起兵时的那把宝剑,深深埋在阴山脚下。
此后,卢芳居留匈奴十余年,病死。
两千年的风尘,模糊了卢芳的背影,也让九原县城(麻池古城)之内的三座宫殿彻底沦为废丘。当地人,将它们称为“大圪旦”、“二圪旦”和“三圪旦”,上面的残砖断瓦,至今堆积甚厚。
它们,应该分别是议事的宫殿、宴会的宫殿和就寝的宫殿。
不过,如何将“宫殿”与“圪旦”进行一一对应,让我紧锁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