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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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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和亲”呼韩邪单于与王昭君

在广阔的蒙古高原上,横亘着一道浩瀚戈壁,从蒙古国南部的东戈壁省、南戈壁省、戈壁阿尔泰省,一直绵延到中国北疆的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二连浩特市。这片苍茫的大戈壁,频繁出现于史书上、唐诗中,就是有名的“大漠”。

大漠,充满着荒凉与死亡的气息。然而,漠南与漠北却是水草丰美的牧场。从秦朝到汉朝,这片土地活跃着强悍的匈奴部落。在与中原王朝的争锋之中,胜了,就占据漠南,败了,就退守漠北。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冬十月,汉武帝亲自率领十八万骑兵,浩浩荡荡地巡视漠南,向匈奴乌维单于下了决战书。迫于汉军的强盛,匈奴从此不敢再轻易袭扰汉朝边关。双方隔着浩瀚的大漠,度过了一段相对安宁的岁月。

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年),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他的弟弟继承单于之位,称为虚闾权渠单于。即位伊始,自然又是一番新气象,前任单于的官员体系颇遭裁汰,前任单于的颛渠阏氏也颇受冷落。

阏氏,匈奴语,意思是单于的妻妾。颛渠阏氏,据学者考证,应是单于正妃的封号,相当汉朝的皇后,身份显赫。

这里所说的颛渠阏氏,是壶衍鞮单于的妻子,也是虚闾权渠的嫂子。按照匈奴盛行的收继婚习俗,在丈夫去世之后,她是要嫁给小叔子虚闾权渠单于的。

收继婚,也就是《史记·匈奴列传》所说的“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父亲死了,儿子可以继承他的妻妾,当然,不包括亲妈;哥哥死了,弟弟可以继承他的妻妾;同样,如果是弟弟死了,哥哥也可以继承他的妻妾。

这种习俗,有着原始氏族的粗野印迹,本质上就是把女性当作一种财产,在父子兄弟之间继承。在原始氏族的族外婚时期,人们认为嫁到本氏族的女性不仅属于夫家,而且属于夫家所在的氏族。如果丈夫去世,其妻嫁往别处,就会随之失去财力和劳动力,收继婚则可将其约束于本氏族内。这种想法,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在中原地区,这种行为叫做“乱伦”,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例如,《明律集解·附例·户婚》之中就明确规定:“兄亡收嫂,弟亡收妇者,各绞。”胆敢如此,是要被判处极刑的。

然而,北方游牧民族普遍实行收继婚,除了文化落后之外,主要还是由于生存环境恶劣,再加上征战与掠夺频繁,一个失去了丈夫庇护的女人,尤其是带着幼小子女的守寡女人,是很难活下去的。

既然壶衍鞮单于已经去世,颛渠阏氏再嫁小叔子虚闾权渠单于,也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可是,虚闾权渠单于另有宠爱,对颛渠阏氏不屑一顾,把她像件旧衣服一般随意撇开。

神爵二年(前60年),塞北五月,草色青青,一年一度的匈奴龙城大会隆重召开,祭拜祖先、天地、鬼神。

热烈的气氛,遮掩着颛渠阏氏既幽怨又期盼的神情。自从被虚闾权渠单于罢黜之后,容颜娇美的她不甘寂寞,勾搭上了右贤王。

匈奴官制:单于之下,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尚左,以左为尊,颛渠阏氏的情夫右贤王,坐着匈奴帝国的第三把交椅。

龙城大会之后,右贤王即将返回驻地,前来与情人依依话别。颛渠阏氏向他透露了一件机密:虚闾权渠单于病重,此次主持龙城大会,也是勉强支撑下来的,恐怕不久就会离世。她百般叮嘱右贤王,返程途中缓缓而行,等待时机。果然,没过几天,虚闾权渠单于就去世了。郝宿王刑未央急忙派出使者,想要召集匈奴诸王,选举新单于即位。此时,诸王大多早已走远,唯有右贤王旦夕即至。

颛渠阏氏与她的弟弟大且渠都隆奇经过一番奔走筹划,拥立右贤王屠耆堂继承单于之位,称为握衍朐提单于。

握衍朐提单于即位,任人唯亲,铲除了郝宿王刑未央,火速提拔“小舅子”都隆奇,凡是前任单于的亲信,几乎扫荡一空。

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眼看着单于宝座被人夺走,并且自己的脑袋也在风雨之中飘摇。于是,快马加鞭,投奔了妻父(老丈人)乌禅幕。乌禅幕,本是夹在乌孙与康居两个大国之间的一个西域小国,犹如风箱里的耗子,屡屡两头受气,只好率领部众数千人归降匈奴。当时,匈奴的首领是狐鹿姑单于,很够意思,不但收留了乌禅幕,还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这位新嫁娘,有一个弟弟先贤掸,官拜匈奴日逐王。

先贤掸很有个性,不服凭借女人上位的握衍朐提单于,搞得双方剑拔弩张。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先贤掸一怒之下,率领属下的数万骑兵归降汉朝。汉宣帝一看匈奴内部分裂,很是高兴,对于先贤掸的归降表示热烈欢迎。先贤掸在匈奴时的官衔为日逐王,汉宣帝为了收买人心,发下诏书,将他封为归德侯。

想当年,飞将军李广那么勇猛的一员虎将,盼到头发白了,也没有等来封侯。先贤掸刚刚归降,就得了一个侯爵。可见,富贵有命。

先贤掸归降汉朝之后,握衍朐提单于另立自己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第二年,握衍朐提单于找了借口,将先贤掸的两个弟弟杀了。先是女婿前来投奔,接着一个小舅子归附汉朝,然后就是两个小舅子被杀,自己又被匈奴单于所猜忌,乌禅幕心里烦呀。

不久,驻于匈奴东部边境的姑夕王发动叛乱,派人前来与乌禅幕联络,打算给握衍朐提单于来个左右夹击。趁此时机,“一不做,二不休”,乌禅幕一咬牙,与匈奴左地贵人共同拥立自己的女婿稽侯狦为单于,称为呼韩邪单于。

《汉书·匈奴传(上)》记载,握衍朐提单于“暴虐杀伐,国中不附”,就连他的弟弟右贤王也对其深怀怨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只得自杀。

这一年,是汉宣帝神爵四年(前62年)。

 

在众人的拥护之下,呼韩邪单于返回单于庭。欢庆数日,安顿数月,随后遣散众人,各归驻地。

呼韩邪单于开始整顿政事,把他那流落于民间的哥哥呼屠吾斯找了回来,立为左谷蠡王。接着,派人前去联络右地贵人,下令诛杀握衍朐提单于的弟弟右贤王。

这年冬天,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奇,联合右贤王,一起拥立握衍朐提单于的的堂兄日逐王薄胥堂,称为屠耆单于。匈奴单于的名称,有些生疏拗口,为了方便叙述与理解,我们不妨将其称为2号单于。

反叛者发兵数万,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措手不及,被打得落花流水,连忙逃走。屠耆单于(2号单于)占据单于庭,任命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

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2号单于)任命先贤掸的哥哥为右奥鞬王,派遣他与乌藉都尉,各自率领两万骑兵屯守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

正在此时,西方的呼揭王与唯犁当户谋划,一起向屠耆单于(2号单于)进谗言,诋毁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乌藉单于。这还了得,屠耆单于(2号单于)抢先下手,铲除了当初拥立自己的右贤王父子。没过多久,当他得知右贤王父子原来是被冤枉的,又羞又愧,斩杀了唯犁当户。

见此情形,与唯犁当户同谋的呼揭王心中惊恐,眼看性命难保,索性发动叛乱,自立为呼揭单于。我们暂且将其称为3号单于。

屯守东方的右奥鞬王听说这一情况,也动心了,富贵险中求,遂自立为车犁单于。我们将其称为4号单于。

与右奥鞬王一起屯驻东方的乌藉都尉左右一瞅,大家都想当老大,唯恐落后,也自立为乌藉单于。这可就是5号单于了。

匈奴帝国,一下子有了五位单于,可就闹翻天了。

屠耆单于(2号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4号单于)。同时,派遣都隆奇攻击乌藉单于(5号单于)。

前面讲过,车犁单于(4号单于)与乌藉单于(5号单于)各有骑兵两万,势单力薄,哪里架得住这番猛攻?他们朝着西北方向败退而去,与呼揭单于(3号单于)会合,兵力共为四万人。

团结才是力量。关键时刻,呼揭单于(3号单于)与乌藉单于(5号单于)同时撤去单于称号,齐心协力,尊奉车犁单于(4号单于)。

这么一来,匈奴帝国的老大争夺战,就剩下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2号单于)与车犁单于(4号单于)了。

屠耆单于(2号单于)决定以一敌二。派遣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屯驻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同时,亲自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击车犁单于(4号单于)。

此际,车犁单于(4号单于)虽然也有四万兵力,但是部队刚刚拼凑起来,还没有来及得磨合,战斗力远逊于屠耆单于(2号单于),自然吃了败仗,朝着西北方向逃窜。屠耆单于(2号单于)见追之不及,遂向西南而行,屯驻于闟敦。

又过一年,呼韩邪单于派遣弟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袭击屠耆单于(2号单于)的屯兵,斩杀及俘虏一万余人。屠耆单于(2号单于)听闻消息,立即亲率六万骑兵,出击呼韩邪单于。大军行进千里,还未抵达嗕姑,遭遇呼韩邪单于约四万人的部队,仓卒之际,双方展开一场混战。

此战,呼韩邪单于以少胜多,屠耆单于(2号单于)兵败,愤然自杀。

车犁单于(4号单于)见大势已去,也东来归降了呼韩邪单于。

至此,呼揭单于(3号单于)与乌藉单于(5号单于)撤去单于称号,屠耆单于(2号单于)自杀,车犁单于(4号单于)归降。匈奴帝国,终于又统一在呼韩邪单于的手中。

同族相残的血战,让许多匈奴贵族萌生了去意。屠耆单于的部下都隆奇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投奔汉朝呼韩邪单于的部下左大将乌厉屈与其父呼速累乌厉温敦也心灰意冷,率领部众数万人,向南归降汉朝。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匈奴帝国的五位单于争霸,匈奴将领频频归附汉朝,让汉宣帝捡了不少便宜,乐得合不拢嘴。于是,颁下诏书,将乌厉屈封为新城侯,将乌厉温敦封为义阳侯。

正值此时,李陵之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当年的5号单于再度吹响争霸的号角。呼韩邪单于恨得牙根直咬,火速出兵,将其捕杀。

连年战乱,让匈奴部众苦不堪言。五凤三年(55年),中原王朝汉宣帝的诏书中曾提及其惨景:(匈奴)诸王并自立,分为五单于,更相攻击,死者以万数,畜产大耗什八九,人民饥饿,相燔烧以求食,因大乖乱。”就是说:匈奴的诸位王爷纷纷自立为单于,共有五位单于之多,互相攻击,死者数以万计,牲畜财产消耗十之八九,百姓饥饿,彼此烧杀以抢夺食物,陷于一片混乱。

重返单于庭的呼韩邪单于,部众只留下数万人,被战火与铁蹄扫荡过的草原上,牛羊稀疏而瘦弱。残阳似血,伫立在毡房前的呼韩邪单于,满怀悲凄与愁苦,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领五六百骑兵,攻杀左大且渠,吞并其部众,自立为闰振单于。闰振单于,屯驻于匈奴西部。

此后,左贤王呼屠吾斯,也就是呼韩邪单于从民间寻找回来的那位哥哥,也萌生了当老大的念头,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郅支骨都侯单于,屯驻于匈奴东部。

其后两年,闰振单于率部攻打郅支单于,兵败,被杀。郅支单于吞并了闰振单于的部众,信心爆棚,随即向着弟弟呼韩邪单于猛杀过来。呼韩邪单于吃了一个大败仗,只得又一次逃窜,把单于庭留给了郅支单于。

老大宝座,如此诱人,五单于争霸平息未久,兄弟单于又兵戈相见。

 

连年征战的呼韩邪单于,已是元气大伤,终日生活于惊惧之中,就连晚上睡觉,也是手不离刀、马不离鞍,随时准备迎战或逃亡。见此情形,左伊秩訾王经过一番考虑呼韩邪单于献策: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

呼韩邪单于深知事关重大,遂召集群臣商议。

果然,诸臣大多坚决反对:“万万不可!匈奴之俗,向来是崇尚武力而鄙薄屈服,以金戈铁马立国,因此威震北方游牧各族。战死,是壮烈且荣耀之事。如今,匈奴虽然陷入内乱,只是兄弟之争,国家不落到哥哥手中就落到弟弟手中,即使战死犹有威名,子孙后代仍可统领北方。汉朝虽然强大,却并不能吞并匈奴,奈何破坏先古之制,向其俯首称臣,既有辱于历代单于,又让北方各族耻笑!投降汉朝所换来的苟且偷安,丧失了匈奴的血性与尊严,如何再能号令于北方?!”

左伊秩訾王挺身反驳:“此言差矣!强与弱、刚与屈,随势而变。如今汉朝国力强盛,乌孙等邦国均俯首称臣。匈奴自且鞮侯单于以来,日渐削弱,无法恢复从前的兴旺,虽然顽强地生存着,却没有一天不处于战乱的恐惧之中。如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这才是上善之计。

话音刚落,匈奴贵族与将领们各抒己见,争执得面红耳赤。喧闹之际,呼韩邪单于将佩刀重重地拍在案上,“咣嗵”巨响,让众人安静了下来。呼韩邪单于在众人环视之下,缓缓起身,从壁上悬挂的箭囊中取出一枝,握在手中,回身发言:“‘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我意已决。如有违拗者,当如此箭!”说罢,双手用力,箭一折两断。

随后,呼韩邪单于率众南迁,抵近汉朝边塞,并且派遣自己的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汉朝皇帝,也就是到长安充当人质。

让匈奴归附,是汉朝建立以来,历代皇帝的莫大心愿。汉高祖刘邦、汉武帝刘彻梦寐以求的荣耀,竟然降临到了汉宣帝刘询的身上。这一日,汉宣帝亲自接见了贤王铢娄渠堂,看着这位匈奴王子接受赏赐之时的欣喜模样,汉宣帝的心思却又飞到了郅支单于那里。

此时,郅支单于的确是坐立不安。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的消息,先是让他感到意外,仔细一想,又是在情理之中。为争夺单于宝座,亲兄弟厮杀得两败俱伤。如今,呼韩邪单于附汉,一旦借助汉朝势力反攻过来,自己真是无力抵抗的。危亡就在眼前,不得不想个万全之策呀!

很快,长安城中,又迎来了一位入侍的匈奴王子,这次是郅支单于的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长安虽大,匈奴贵族却不多,这两位堂兄弟是否也有会面的时候,在父辈兵戎相见的背景之下,他们是横眉冷对,还是把酒言欢?

这一年,是西汉甘露元年(前53年)。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亲赴五原塞,请求在甘露三年正月,前往长安朝觐汉朝皇帝。

五原塞,许多学者认为是指五原郡的边塞,约在今内蒙古包头市西北。包头市地方志史办原主任李绍钦先生在《包头史话》之中,有着这样的叙述:据我们实地考察汉长城时,发现什拉文格古城为一典型的大型三重古城,正在汉长城南线南侧,当五原郡通往漠北的交通大道上,出土有大量汉代文物,所以,我们推断它为汉五原塞。

这座什拉文格古城,位于包头市达茂旗西河乡。呼韩邪单于的身影,开始在包头境内频频显现。

当年的强劲敌国,如今远道来朝,让汉宣帝深为得意,接待工作自然要搞得轰轰烈烈。汉宣帝亲自策划整个仪式,派遣车骑都尉韩昌远迎,沿途所过七郡各派骑兵两千名,夹道护卫。

据学者考证,沿途七郡,应是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左冯翊、京兆尹。如此看来,呼韩邪单于首次朝觐的路线,是沿着秦直道走的。

甘露三年(前51年)正月,呼韩邪单于抵达甘泉宫,朝觐汉宣帝,受到了极高的礼遇,并得到了极为丰厚的赏赐。

汉宠际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戾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县、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汉书·匈奴传》)

也就是说:“汉朝天子以特殊隆重的礼节相待,单于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单于参见朝拜时只称‘臣’,不用自报姓名。汉朝天子赐给呼韩邪单于绚丽的服饰、黄金玺、用戾草染的绶带、用玉装饰剑鼻的宝剑、佩刀一把、弓一张、箭十二支,带罩衣的戟十杆,安车一辆、马鞍及马辔一套、十五匹骏马、二十斤黄金、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套、锦绣绮缎及杂帛八千匹、粗丝棉六千斤。”

朝觐仪式结束之后,汉宣帝派使臣带领呼韩邪单于到长平阪住宿,自己也从甘泉宫前往池阳宫住宿,这样的安排自有一番意味。连日以来,朝中大臣的赞贺不绝于耳,意犹未尽的汉宣帝为明天布下了更大的荣耀。

当太阳升起三竿,汉宣帝亲临长平阪,他颇有气度地诏命呼韩邪单于不必参拜,并允许单于手下的将领列队观瞻汉家天子的威严。此际,蛮夷各国的国君、汉朝各诸侯王、列侯纷纷聚来,熙熙攘攘数万之人,列于渭桥之下,夹道迎候。当汉宣帝登上渭桥,众人山呼万岁,声震数里,鸟兽惊遁!

在酒宴与荣华之中流连一个多月,呼韩邪单于有些恋恋不舍地辞行。在朝觐汉宣帝之时,呼韩邪单于自告奋勇地请求居留漠南光禄塞(包头市达茂旗百灵庙镇西南林场古城),一旦有事,可出兵为汉朝守护受降城(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新忽热古城)。这番忠心表态,让汉宣帝很是受用。又想到,呼韩邪单于实力尚弱,恐遭郅支单于的攻灭。于是,汉宣帝派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骑兵一万六千,又征发边疆各郡数以千计的士兵、马匹,呼韩邪单于出朔方郡鸡鹿塞巴彦淖尔市磴口县的哈隆格乃山口随后,下诏命董忠等留下保卫呼韩邪单于,帮助单于征讨不服其统治的匈奴人,又转运边疆的谷米干粮,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匈奴人食用。

《资治通鉴》记载:“先是,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诸国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轻汉;及呼韩邪朝汉后,咸尊汉矣。”

 

就在这一年,郅支单于不愿呼韩邪单于独享与汉朝和好的红利,也遣使奉献。虽然,郅支单于只是派遣使者,与呼韩邪单于亲自朝觐大有差别,为了平衡与笼络,汉宣帝还是非常大方地给予了丰厚赏赐。

中原王朝,向来自恃地大物博,对于周边蛮夷国家的遣使贡献,从来都是薄来厚往,所赏之物往往高出贡献之物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之多。因此,西汉、隋、唐历朝历代,外藩常是争先恐后地贡献,所派使臣在通往长安的路途之上,络绎不绝。

第二年,尝到甜头的两位单于,又都遣使朝献。当然,更受汉宣帝青睐的呼韩邪单于所得到的赏赐,要比他的哥哥郅支单于丰厚不少。

黄龙元年(前49年),呼韩邪单于为了与郅支单于争宠于汉朝,再度亲自前往长安朝觐。汉宣帝依然是盛情款待,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由于汉匈沿途已有董忠等屯兵,足以阻遏郅支单于对呼韩邪单于的突袭,所以,汉宣帝没再派遣骑兵护送。

这一时期,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单于已经降附汉朝,并且兵力与威望也远不如从前,势必不会再北返单于庭了。因此,他率众西行,想要吞并呼韩邪单于的旧地。未曾料到,呼韩邪单于虽将主力迁往漠南,却并不甘心放弃旧地,得知郅支单于西征,便向汉朝请求发兵迎击。

面对汉朝与呼韩邪单于的联合兵力,郅支单于不敢轻易应战。一番权衡之后,他毅然决定不再返回漠北的单于庭,而是继续向着西北进发,先后吞并了乌揭、坚昆、丁零三国,建都坚昆,远避汉朝锋芒。

初元元年(前48年),汉元帝刘奭继位,呼韩邪单于慌忙遣使朝贺。对于呼韩邪单于的恭顺,汉元帝颇为感动,询问使者还有什么需求。果然,近两年漠南漠北连遭灾荒,牲畜损失无数,百姓难以饱腹,此次朝贺,也是前来诉说苦情,请求援助的。汉元帝听罢,当即下诏,命令云中郡、五原郡转送匈奴谷米二万斛,进行赈济。

此时,郅支单于感觉已远离汉朝兵锋所及之地,又怨恨汉朝帮助呼韩邪单于,逐渐冷却了与汉朝和好的心,要求汉朝送回他在长安城内入侍的儿子。汉元帝倒也大度,予以应允,并派谷吉为特使,护送匈奴王子归国。可叹,郅支单于接回儿子之后,却将汉朝使臣全部杀死。

既然送回了郅支单于的儿子,也就不方便再留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了。第二年,汉元帝派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侍子归国。

沿途之上,两位汉朝将领看到韩邪单于的民众日益兴盛,而漠南的禽兽也几乎被猎尽了,生存空间显得狭小起来。而此时,韩邪单于的兵力也有了相当大的提升,足以自卫,不再畏惧郅支单于的攻打。

对于远道而来的汉朝将领,韩邪单于自然是盛情款待。酒酣耳热之际,两位将领听到匈奴诸人多有盼望北归的言谈,心知匈奴北行不会太久,却又怕韩邪单于自此远离汉朝边境,日后难以约束。

韩邪单于也看透了汉朝将领心事,他是真心盼望回归漠北单于庭的,又不愿引起汉朝的担心与失望。次日,当匈奴贵族刚刚从宿醉中清醒,呼韩邪单于就派人将他们召集起来,一同赶往漠南草原上神圣的诺水(包头市达茂旗艾不盖河)河畔。呼韩邪单于邀请两位汉朝将领登上东山,双方刑白马为誓: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意思是说:从今往后,汉朝与匈奴就是一家人了,世世代代不许互相欺骗、互相攻击。有盗窃抢掠对方的事情发生,双方要互相通报,惩罚为盗的人,赔偿损失的财物;有敌人侵犯时,要出兵互相救助。汉朝与匈奴如果谁敢先背叛盟约,愿意接受上天的惩罚,遭到灾难。让汉朝与匈奴的子子孙孙全都谨守盟约。

不久,韩邪单于北归单于庭,重振昔日王气,四方部落陆续归附,开启了匈奴的中兴时代。

建昭三年(前36年),汉朝西域都护都尉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高声呐喊“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一举攻杀郅支单于。

听到哥哥的死讯,呼韩邪单于又喜又惊。喜的是,从此不再担心郅支单于的攻伐,自己可以称雄于大漠南北;惊的是,汉朝兵力强盛,如果对自己产生疑忌,后果不堪设想。

 

公元前33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亲自前往长安朝觐。汉元帝依旧优待,“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这一次,呼韩邪单于郑重提出,愿做汉家女婿,世代亲近汉朝。

自汉高祖刘邦以来,为减轻匈奴边患,汉朝屡屡采取和亲措施,再以陪嫁的名义,送上诸多财物。 这样的和亲,透着许多的无奈,常让汉家天子在内心深处感到几分屈辱。而如今,呼韩邪单于完全迥异,恭顺而谦卑,分明是在讨好汉朝。这样的和亲,对于汉家天子而言,不再是屈辱的求和,而是自信的安抚。

《汉书·匈奴传》记载:“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记载:“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然难于失信,遂与匈奴。”

前部史书,写的是王昭君奉命远嫁,“赐单于”;后部史书,却又写的是王昭君自愿远嫁,“请掖庭令求行”。

究竟,是奉命远嫁,还是自愿远嫁?就连正史也莫衷一是。于是,那些野史、轶闻、元曲、小说,更把昭君出塞的故事演绎得千姿百态。

此前,建昭元年(前38年),皇宫选秀,由内廷官员与精通相术者共同主持,标准依旧:年龄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且要出身良家(非医、非巫、非商贾和百工)。对于妙龄少女来说,这是一次机遇,也是一个深坑。可怜那些满怀憧憬的入宫女子,只有少数幸运儿能够锦衣玉食,其余大多从事洒扫服侍,由人呼来喝去。

姊归香溪之畔的王昭君,此次被选入掖庭,成为一名宫女,忐忑之中祈求着命运的垂青。由于入宫女子众多,汉元帝命画工逐一绘像,然后看图召见宠幸。宫廷画师毛延寿,俸禄虽少,却自有生财之路。宫女奉上润笔的多寡,决定着画像容颜的妍媸。不知是家贫乏财,还是自信美艳,王昭君居然没给毛延寿封个红包。于是,冷落深宫数载,只能空守庭院,看那花开花落。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王昭君万万未曾想过,她的命运转机,竟来自陌生而遥远的草原。

汉朝与匈奴两家宿敌,相互征战多年,兵戈烽烟,让将士疲于奔命,让百姓惨遭涂炭。

如今,“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想要做个汉家女婿。对于这样的政治联姻,汉元帝当然不会拒绝,想到汉匈和亲之后,边境必将更加安宁,欢喜之余,索性将年号改为了“竟宁”。

西汉王朝对于这位远来归附的匈奴单于,礼遇颇为优厚,“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那派头都超过了皇帝的叔叔。比起当年在深宫的冷落,望着眼前这位身份殊荣的夫婿,王昭君该涌起几分喜悦滋味吧?当然,如果远去的背影上能够粘着汉元帝恋恋不舍的目光,这位佳人心底自会多些酸爽。

据说,追悔莫及的汉元帝,追究欺君之罪,斩杀了毛延寿。北宋欧阳修曾作《明妃曲再和王介甫》讽咏:“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这几句,倒真是一剂清心良药。

呼韩邪单于娶了如此佳人,自然满心欢喜。此时,匈奴势力衰弱,对于汉家女子很难再有当年冒顿单于那般的轻佻。呼韩邪单于暗下决心,要用爽朗与情义,善待昭君,以向汉朝表达诚意。

当香溪之畔梅花吐香的时节,王昭君伴着夫婿踏上了远赴草原的路程,他们沿着秦直道,一路北行,渡过冰封的黄河,抵达包头境内。在一座土丘之上,汉朝特意为他们修起了一座行宫,装饰得很是精美。或许,王昭君未曾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住这样的大屋,明天或者后天,翻过阴山,草原那边只有毡房。

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附近的召湾,有一处平地突起的土丘,分布着众多汉代墓葬,其中不乏高规格者。有些墓葬的填土之中,夹杂着硕大的瓦当,上面刻有“单于天降”、“单于和亲”等文字。这些瓦当,是迄今所发现的、关于昭君出塞这段历史的唯一物证。

抵达匈奴的王昭君,得封“宁胡阏氏”。这段和亲,为汉朝与匈奴带来了数十年的和平与安定,《汉书·匈奴传(下)》赞曰:“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也曾赋诗感慨:“汉武雄图载史篇,长城万里通烽烟。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

 

吟咏昭君的诗词,值得捧读的甚多。我却最喜欢王安石的那首《明妃曲》,细品颇有余味: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辆皆胡姬。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

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

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在作为昭君婆家的草原,这位南国佳人颇受怜爱,以她命名的旅游景点很是不少,呼和浩特市有昭君墓、鄂尔多斯市有昭君城、包头市有昭君岛……

竟宁元年(前33年),昭君出塞。当时,她正值十九岁,将近桃李年华。

北方草原,虽然没有江南水乡般秀美,也没有汉都长安般繁华,却有着自己的辽阔与悠远。王昭君的琵琶,衬着雄厚的游牧长调,更显得雅致。

民间传说,王昭君独得恩宠。

此前,呼韩邪单于已有两位匈奴佳人,她们是呼衍王的两个女儿,长女封为颛渠阏氏,少女封为大阏氏。王昭君虽然容貌娇艳,又多才艺,并有汉朝作为靠山,不过独得恩宠却是很难。暂且不说语言与习俗方面的障碍,呼韩邪单于虽贵为匈奴首领,毕竟还要顾及部众的情绪,对于远嫁而来的汉邦女子王昭君,尊重肯定会有,宠爱却也不便过于显露。否则,匈奴民众那份与生俱来的民族意识,会把他推向政治漩涡。

颛渠阏氏生有两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牙斯”;大阏氏生有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糜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于囊知牙斯”;其他阏氏也生子十余人。

王昭君生有一个儿子伊屠智牙师,封为右日逐王。

建始二年(前31年),呼韩邪单于病重,临终之前,“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指定雕陶莫皋继承单于之位,同时,立下约令,单于之位将由兄弟相传,也就是说哥哥死了,单于的位子不能传给儿子,要传给弟弟。

呼韩邪单于死后,雕陶莫皋即位,为复株累若鞮单于。

依照匈奴的收继婚习俗,王昭君作为后母,应该嫁给这位继子。然而,深受汉家礼义熏陶的王昭君,怎肯如此!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记载:“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王昭君上书长安,请求归汉。然而,汉成帝敕令,命她遵从匈奴习俗。无奈之下,她只得作了新任单于的阏氏。

这一年,王昭君22岁,正是容姿焕彩的年华,必当赢得复株累若鞮单于的宠爱。汉史所记,王昭君与复株累若鞮单于,生有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

复株累若鞮单于谨守呼韩邪单于的附汉旨意,即位之后,便派遣自己的儿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到汉都长安侍奉,也就是充当缔结和约的人质。河平四年(前25年),复株累若鞮单于又亲自前往长安朝觐。

匈奴与汉朝,继续保持着和睦关系,昭君出塞,功不可没。

鸿嘉元年(前20年),复株累若鞮单于去世。其同母兄弟且糜胥继任,称为搜谐若鞮单于。

元延元年(前12年),搜谐若鞮单于去世。其异母兄弟且莫车继任,称为车牙若鞮单于。

绥和元年(前8年),车牙若鞮单于去世。其同母兄弟囊知牙斯继任,称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乌珠留若鞮单于继任之后,以第二阏氏(即前面所说的大阏氏)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为右贤王。匈奴制度,“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就是说,左贤王是下任单于的指定人选。

经过几番兄弟相传,颛渠阏氏所生的两个儿子,都已当过了匈奴帝国的老大;大阏氏所生的四个儿子,前两人已经当过匈奴帝国的老大,还有一个是匈奴帝国的下任老大。掐指算来,宁胡阏氏王昭君所生的儿子伊屠智牙师,排队名次不断提升,也快要当上匈奴帝国的老大了。

 

元寿二年(前1年),汉哀帝去世,无子嗣。太皇太后王政君在皇帝驾崩当天,起驾至未央,收回传国玉玺,并下诏,让她的侄子王莽出任大司马。其后,王莽拥立年仅九岁的汉平帝即位,由王莽代理国政。

“(王莽)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常赐之甚厚。”(《汉书·匈奴传(下)》)

王莽很会察颜观色,知道姑姑王政君喜欢戴高帽子。于是,精心策划一场“四夷宾服,万方来朝”的盛世大戏,哄得姑姑高兴了,心情放松了,自己好在暗中攫取更多实权。他给匈奴单于捎过话去,要请王昭君的大女儿须卜居次云前来长安,入待太后。当然,赏赐那是大大的有。乌珠留若鞮单于正在以汉朝为靠山,哪里敢不答应?

建国元年(8年),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他以中原大国自居,很是轻视周边蛮夷,对于归顺的匈奴也是多次欺凌。由此,匈奴与王莽新朝,怒目相向。

王莽一看,匈奴不太服气,脖子挺得很硬。于是,他出了一个损招,在匈奴内部放出风声:“匈奴单于的宝座,由兄弟相传,到现在也不过传了四个人而已,而且乌珠留若鞮单于身体硬朗着呢。那么,呼韩邪单于的其他十几个儿子,啥时候才能轮到当老大的机会呀?不如你们彻底归降汉朝,凡是呼韩邪单于的子孙,都可以封为单于,过上一把当老大的瘾。”

还真别说,有想当老大的,匈奴右犁汗王咸就来归降了。我们前面说过,呼韩邪单于的大阏氏生有四个儿子:雕陶莫皋、且糜胥、咸、乐,前两位已经当过单于了,乐也被封了左贤王,只有咸还在排队等候。咸,可能是个急性子,等不及了,于是就来投靠王莽。王莽也不含糊,言出必行,给咸封了一个孝单于。咸的儿子助也禁不住诱惑,跑来归降,封了一个顺单于。

王莽一口气准备了十五个单于头衔,想把匈奴分裂为十五个小国。到那时候,一盘散沙似的匈奴,还能蹦跶多欢?

不过,这个单于头衔太虚,留不住人。没过多久,孝单于咸就又跑回匈奴去了,向异母兄弟乌珠留若鞮单于承认错误。乌珠留若鞮单于将咸贬为于粟置支侯,是个卑微小官。

对于王莽的这个损招,乌珠留若鞮单于自然恨得咬牙切齿,双方展开厮杀。本来,自从呼韩邪单于归附汉宣帝,“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到如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建国五年(13年),乌珠留若鞮单于去世。此际,左贤王乐已经先走一步,往见长生天了。单于之位,按照排队次序,应由其异母兄弟舆来继承。

当时,匈奴的执政大臣为右骨都侯须卜当,也就是王昭君大女儿云的丈夫。须卜居次云身上流淌着一半的汉人血脉,素来赞成与汉朝和睦。她又与异母兄弟咸交情深厚,看到咸很会与汉人打交道,因此便想将落魄的咸拥立为新单于。这位右骨都侯须卜当,用如今的四川方言来讲,是个“粑耳朵”,很听老婆的话。于是,被贬为于粟置支侯的咸,这回真是咸鱼翻身了,竟然当上了匈奴帝国的老大,称为乌累若鞮单于。

天凤元年(14年),云、须卜当派人到西河郡虎猛县的制虏塞下,告诉关塞上的官吏说想会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不久,王莽便派王歙和他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新登大位,“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

对于王莽的两面三刀,乌累若鞮单于当初已经领教过了,可是,又贪图送上门来的厚礼,因此虚与委蛇。

天凤二年五月,王莽再次派遣王昭君的侄子和亲侯王歙等人出使匈奴。乌累若鞮单于也派遣云与须卜当的儿子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不难看出,王昭君在胡汉两地的亲属,成为匈奴与王莽新朝开展外交关系的重要人物了。

天凤五年(18年),乌累若鞮单于去世。其异母兄弟舆继任,称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

当年,乌珠留若鞮单于去世之后,本应由舆继任。结果,经过王昭君的女儿与女婿一番运作,硬把单于宝座夺走,交给了咸。舆的心中,肯定不是滋味。

当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舆)坐稳之后,不想再将单于之位依次传给弟弟们了,他想传给自己的儿子。恰在此时,该由王昭君的儿子伊屠智牙师来当左贤王了,也就是单于的接班人。

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舆)本来就对王昭君家族怀恨在心了,又见伊屠智牙师挡了自己儿子的单于之路,索性将其杀害。伊屠智牙师之死,成为导火索,在匈奴帝国引起一场大动乱。此是后话,在下面的文章再讲。

《汉书·匈奴传(下)》记载:“呼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与云女弟当于居次子醯椟王俱奉献至长安。”

大且渠奢,是王昭君大女儿须卜居次云的儿子;醯椟王俱,则是王昭君小女儿当于居次的儿子。表兄弟两人,一起奉命前往长安。

使命完成,王莽派遣和亲侯王歙,陪同大且渠奢等返回匈奴。到达制虏塞下,约请云、须卜当前来相会,趁机武力胁迫,要把众人带到长安。混乱之际,只有云与须卜当所生的小儿子从边塞逃脱,回到匈奴。

众人被胁迫到达长安,王莽故计重设,将须卜当封为须卜单于,想利用他与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拼个死活。不久,须卜当病死长安。

王莽又将大且渠奢改封为后安公,并把自己庶出的女儿陆逯任嫁给奢。他的最终目的,不过还是想利用奢,实行“以胡制胡”的计谋。

地皇四年(23年),汉朝宗室刘玄作为义军领袖,攻克长安,王莽被杀,新朝覆亡。乱军之中,云、奢也一起遇难了。

可叹,呼韩邪单于开启的和睦盛世已经渐行渐远,而他与王昭君的后裔也如同晚秋枫叶,飘散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