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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始皇生气了,真的很生气!
他燃起了熊熊烈火,把四书五经之典籍、诸子百家之著述统统扔了进去,除了秦记以外的史书也扔了进去,只留下“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书简烧成了灰烬,他意犹未尽,又挖了一个深坑,把那些呶呶不休的儒生填了进去,然后踩实了土。
焚书坑儒,使得中国文化受了降龙十八掌,元气大伤;更使得历史脉络受了七伤拳,奄奄一息。
幸好,中华民族似乎有着一种天生的韧性,每逢文化困境,总会及时诞生一位才子来力挽狂澜。
当然,这份重任可不是好担当的,先要经受考验,通过难度远超国家公务员考试,甚至不次于美国海豹突击队的魔鬼训练。正如《孟子》所讲:“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可怜,才子们大多体弱多病,或者神经敏感,经过这番折腾,一半早夭,一半遁世。老天挑挑拣拣,在焚书坑儒的一百余年之后,好不容易选定了一位官二代。
这位官二代是位青年才俊,不仅文采斐然,而且爱好旅游,认真地实践着“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并且,他颇受皇帝赏识,跻身于政府高层智囊团,还曾经作为中央特派员巡视过四川、云南等地。可谓前途无量!
然而,老天实在太过残忍,为了迫使这位才俊死心塌地潜心文史,开创中国史学之新风,先是害他尝受牢狱之灾,又嫌不足,竟让他受了宫刑,失去了男人的功能。
尊严彻底扫地,这位官二代也曾想过自杀。然而,老天的重任,或者说是他自己的宿愿,让他最终选择了忍辱负重,埋头编纂史书。与此同时,痛苦地喊出:“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报任安书》)
这位才俊,叫作司马迁;老天所降大任,就是那部《史记》。
写过许多历史人物的余秋雨先生,深情地将司马迁称誉为“中国文化史上第一让我感动的人物”。
向来喜欢横眉冷对的鲁迅先生,也不禁将《史记》称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二
司马迁,十岁开始诵读古代典籍,二十岁则开始游历天下。
中国古代文人,大多喜欢壮游,不单是赏玩山水,更是为了考察风俗、搜罗资料、广博见识、增益阅历,甚至是在寻找施展抱负的机遇。
孔子以54岁开始周游列国,风尘仆仆,车辙往返,历经十四个春秋。然而,他与弟子们的足迹,大多留在了中原地区,基本没有离开今天的山东省与河南省。
司马迁首次出游,就是一场远行。
“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史记·太史公自序》)
这场远行,涉足了如今的陕西、湖北、湖南、江西、江苏、浙江、安徽、山东、河南九个省区。
国学大师王国维写有《太史公行年考》,认为:“当先沅、湘,窥九疑,然后上会稽,自是北涉汶、泗,过楚及梁而归”。
根据这个观点,我们不妨大致勾勒一下司马迁的游历路线,并以散落于《史记》各篇的相关文字,作为行程的印证。
司马迁从长安出发,向南渡过淮河与长江,抵达湘江侧畔的长沙,在此哀叹贬居于此的贾谊,悲悼自投汨罗江的屈原。
“余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然后,沿着湘江南下,到湖南宁远登九嶷山,瞻仰舜的葬地,探访其生前的功绩。接着,又经沅江进入长江,顺流东行,抵达江西九江登庐山,考察大禹治水的遗迹。之后,继续东行,登上浙江绍兴的会稽山,探访禹穴,并且临海远眺。再向北行进,抵达江苏苏州姑苏台,游玩五湖(太湖)。
“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史记·河渠书》)
漫游南方之后,司马迁渡过长江北上,到达淮阴。在淮阴,探寻了韩信早年的故土遗迹,并从淮阴乡亲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韩信的生动故事。
“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史记・淮阴侯列传》)
随后,司马迁北渡汶水与泗水,进入齐鲁大地。他考察了儒家发祥地曲阜,瞻仰了孔子之墓,观赏了孔子留下的器物,并与儒生一起学习礼仪、研究典籍,亲身体会了儒家风尚。在这里,司马迁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余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史记・孔子世家》)
从曲阜折而南行,司马迁抵达了儒家亚圣孟子的家乡,也就是如今的山东邹县。在邹县东南的峄山下,他参加了乡射,即射箭饮酒的礼仪。继续向南,司马迁在鄱(今山东滕县)、薛(今山东滕县南)、彭城(今江苏徐州)一带陷于困境。司马迁觉得此地民风强悍,不同于齐鲁其他地区。打听之后,得知薛地曾是孟尝君田文的封邑,孟尝君好养士,一些作奸犯科之人也来此定居,从而形成了这种特殊的风气。
“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史记・孟尝君列传》)
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都城,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公元前205年,项羽以寡击众战败汉高祖刘邦的著名战役――彭城之战便在此地。
彭城东边的下相(今江苏省宿迁县西),是项羽的故乡;彭城西北的沛郡(今江苏省沛县以东),是曹参、周勃、樊哙和夏侯婴的故乡;沛郡以西的丰县(今江苏省徐州附近),是萧何和汉高祖刘邦的故乡;而沛郡的蕲县(今安徽省宿县),又是陈胜、吴广的起义之地。这些人,都是楚汉之际的风云人物。因此,司马迁搜集到了许多秦汉之际历史资料,并对汉高祖刘邦及其开国将相有了更加深刻地认知。
“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史记・樊郦滕灌列传》)
此后,司马迁经过楚地,凭悼了春申君故城。
“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 (《史记・春申君列传》)
离开楚地,司马迁折而向北,奔向大梁(今河南开封),访问了“夷门”,寻访了信陵君“窃符救赵”的往事渊源。
“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史记・魏公子列传》)
这番踏过半个汉朝疆土的壮游,行程近三万里,自汉武帝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出发,大约花费了两年多的时间。
壮游归来之后,司马迁得到了一个官职——郎中。这个郎中,掌管门户、车骑等事,内充侍卫,外从作战。虽然官场等级不高,却能经常陪侍在皇帝身边,是份很有面子、很有前途的工作。
任职未久,司马迁接受皇帝指派,前往西南地区安抚与视察当地的少数民族。
“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莋、昆明。”(《史记・太史公自序》)
巴、蜀:皆郡名。巴郡,郡治为江州(在今四川重庆市北);蜀郡,郡治为成都(今四川成都)。
邛、莋、昆明:皆古部族名。邛,秦汉时分布于今四川峨嵋山西北方一带;筰,秦汉时分布于今四川峨嵋山以南一带;昆明,分布于云南下关市一带。
司马迁的步履,跋涉于四川、贵州、云南地区的崇山峻岭之间,昼行烟瘴险境,夜闻猿猴哀啼。
依据郭宗全先生的《司马迁出使西南任务考》,司马迁此次奉使远行的路线,大致为:从长安出发,途经汉中、巴郡,抵达犍为郡(今贵州省遵义市绥阳县)、牂牁郡(今贵州省贵阳市附近,一说在凯里市西北),出零关道、过孙水桥,再抵越巂郡(今四川省西昌市东南)、沈黎郡(今四川省汉源县东北)等地。
此次游历,司马迁与西南夷族长期相处,亲身体验到了中原文人所难以知晓的风土人情,为日后写作《西南夷列传》,奠定了广度与厚度。
奉使安抚与视察,大约历时一年有余,工作基本圆满,司马迁返回复命。
恰在此时,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正式开启了他的首次泰山封禅,听到司马迁归来的消息,命他紧急前往会合,参加盛典。
封禅之后,汉武帝意犹未尽,断续巡行。“行自泰山,复东巡海上,至碣石。自辽西历北边九原,归于甘泉。”(《汉书・武帝纪》)
九原,是指汉朝的北疆重镇五原郡的郡治九原县,相当于如今的省城,就是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
在《史记・蒙恬列传》的末尾,司马迁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
在包头境内,司马迁考察了阴山深处的秦长城,又踏上秦直道,返回长安。麻池古城恰是秦直道的北端,司马迁的足迹,必定曾经印于这处满是秦砖汉瓦的废墟。
可是,那行足迹到底印在了哪里呢?前来考察的专家学者络绎不绝,究竟有谁的脚印与司马迁的相符相合?
此后,司马迁陪侍着汉武帝,多次巡游,西汉帝国的大半个疆域,都曾留下了他跋涉的足迹。
那些足迹、那些考察、那些感悟,又为那部伟大的史学著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正如顾炎武所说:“秦汉之际,兵所出入之途,曲折变化,唯太史公序之如指掌。山川郡国不易明,故曰东曰西曰南曰北,一言之下,而形势了然。盖自古史书兵事地形之详,未有过此者。大史公胸中固有一天下之势,非后代书生之所能讥也。”
由此可见,行千里之路,有益于通晓地理。
又如苏辙所说:“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岂尝执笔学力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由此可见,行千里之路,又有益于增进文采。
如今太平盛世,文化事业繁荣,文化学者也随之风光无限,参加各种论坛讲座研讨会之余,常有大好机会游览当地名胜。不过,前呼后拥之际、觥筹交错之时,那些苦行与苦思,是否渐行渐远……
三
司马,既是官职,也是姓氏。
“百度”一下,有这样的资料:“司马(官职),殷商时代始置,位次三公,与六卿相当,与司徒、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掌军政和军赋,春秋、战国沿置。”看来,司马官职不小,相当于如今的国防部长,是正部级领导。
又据史籍《通志·氏族略》上记载:“追源溯流,司马氏的得姓始祖是程伯林父,他在周宣王执政时期官拜司马(管辖军政和征战的官职)。”
程伯休父,需要解释一下,是指受封于程的休父(也写作休甫),爵位为伯。这个“程”,是周王分封的一个小国,也叫做程国。周朝时期,爵位有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休父为三等爵位。休父,是位享有程国领地、有着伯爵荣誉的贵族。
其后世子孙,一部分“以官为氏”而姓了司马;一部分则依照惯例“以国为氏”而姓了程。由此说来,2700多年前,司马氏与程氏本是亲兄弟的。
《史记·太史公自序》之中,司马迁不无得意地写道:“司马氏世典周史。”我们司马家族从周朝开始,就已经执笔国史了,在这个领域可谓祖传事业,源远流长。
自豪感,也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继承了家学渊源,官拜汉朝太史公,负责整理官方资料、撰写官方史书,并且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
司马谈平生好学,曾向唐都学习天文历法,向杨何学习《易经》,又向黄子学习道论。这位黄子,就是《汉书·儒林传》中的黄生,精通黄老之术。如此看来,司马谈所学,是偏于道家的。此外,司马谈对于儒家、墨家、法家、名家、阴阳家也颇有心得。
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之中,大篇幅地讲述了父亲的学术观点与政治见解,贯通古今,恣意纵横,其博学与见识,丝毫不逊于如今央视频道的《百家讲坛》。
按道理说,欲降大任的老天,必定会青睐司马谈这位太史公的。怎奈,司马谈先生学识有余,却情商不足,心灵有些脆弱。
元封元年(前110年),汉武帝刘彻封禅泰山。
古人视泰山为“天下第一山”。所谓“封”,就是在泰山之顶聚土筑圆台以祭天帝,增泰山之高以表功归于天;所谓“禅”,就是在泰山之下的小山丘上积土筑方坛以祭地神,增大地之厚以报福广恩厚。
封禅,不同于祭祀,其规格之高,其礼仪之盛,就连帝王也视之为尊荣。想去泰山封禅的帝王,必须具备两个资格:一是自已创下盛世;二是老天降下瑞兆。否则,纵使腆着脸去封禅,也被会天下人所耻笑的。
汉武帝北伐匈奴、南征闽越、开拓西域,自视武功盖世,又偶然获得古鼎一尊,颇为符合封禅的资格。于是,迫不及待地赶往泰山。
本来,这样的盛典,是很需要太史公的生花妙笔,大肆宣扬一番的,既显威于当前,又留名于后世。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汉武帝竟没有通知太史公司马谈随同出行。
远行的车马腾起阵阵黄尘,司马谈呆呆地立在路边凝望,初夏的阳光已很炽烈,他却冷得浑身打颤。
恰在此时,司马迁风尘仆仆地由远方归来,见到神情如此落寞的老父亲,吃了一惊。曾经意气风发的司马谈,变得憔悴不堪,拉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我们家族世代修史,功名荣耀,如今恐怕要从我这里衰落了。当今天子封禅泰山,却把我撇在一边,命呀,都是命呀!我死之后,你必定成为太史,可千万不要忘记我那编修史书的遗志呀!”
司马谈念念不忘,孔子所编订的《春秋》,叙至公元前481年,也就是鲁哀公捕获麒麟的那一年。此后,再没有靠谱的史书相继了。自《春秋》之后的400多年以来,先有战国诸侯争霸、后有楚汉刀兵相向,再加上中间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史书丢散、记载中断,历史的脉络逐渐栓塞,亟需有人再次疏通。司马谈素有此志,却因汉武帝的此番冷落,脆弱的尊严被击得粉碎,遂致病入膏肓。他在病榻之上,反复叮嘱儿子司马迁:“我身为太史,却无法完成修史之志,内心甚是惶恐,你一定要记在心里呀!”
司马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意思是说:“我虽然不够聪慧,却一定会把您编纂史书的计划认真完成,不敢有丝毫缺漏。”
这一年,司马谈怀着未尽的理想,离世而去。
这一年,封禅泰山的汉武帝,听闻司马迁回到长安,紧急召唤他前去会面。
浩浩荡荡的巡游队伍,从泰山出发,东行至大海,再折向碣石。接着,自辽西转而向西行进,抵达九原,也就是如今的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随后,从麻池古城向南,沿着秦直道,返回甘泉宫。

这趟行程,以当年的交通条件,恐怕是要耗时半年左右。
司马谈逝世,是在司马迁远赴泰山之前,还是在司马迁陪同汉武帝巡游之际,抑或是在司马迁返回长安之后?史书之上没有记载。
或许,当司马谈咽下最后一缕气息,儿子司马迁还在因公奔忙,未能陪在身边,未能守灵发丧,未能尽上一份孝道。虽然说,许多时候,“忠孝不能两全”。可是,对于那位只管自己千秋大业而忽视部下感受的汉武帝,司马迁真的毫无怨言吗?
司马谈的预言终于成真,三年之后,司马迁继任为太史公。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太史公司马迁,将会遭遇怎样的磨难?
四
司马迁,生于夏阳龙门。
这个“龙门”,位于如今陕西省韩城市北30公里的黄河峡谷出口处。此处两面大山,犹如巨大的门阙,挟峙黄河,河宽不足40米。河水奔腾,破“门”而出,黄涛滚滚,一泻千里。传说,其为大禹治水所凿,故又称禹门。中国民间所说的“鲤鱼跳龙门”,指的正是这里。
奔腾的黄河、久远的历史、“鲤鱼跳龙门”的征兆,仿佛预示着尚是婴儿的司马迁,将会走上文史之路,将会深刻感受中国文人的喜与悲。
然而,无论《史记·太史公自序》,还是《汉书·司马迁传》,都未写明司马迁的生卒年月。这样,就给读者们造成了困惑,同时,也让历史考据学家们陷入了纷争。直到今天,他们还在吵吵闹闹地辩论着,未有定论。
余秋雨先生在《历史的母本》之中写道:“这里出现了一个学术争议,他究竟出生在哪一年?对此过去一直有不同看法。到了近代,大学者王国维和梁启超都主张他出生在公元前一四五年,至今沿用。但也有现代研究者如李长之、赵光贤等认为应该延后十年,即公元前一三五年。我仔细比照了各种考证,决定放弃王国维、梁启超的定论,赞成后一种意见。”
我个人,认同余秋雨先生的判断。
中国古代名人的归宿,总会陪葬着一方墓志铭,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生卒年月,有始有终,才是人生完整的记述。
司马迁的个人履历,无始亦无终,而他却是中国史学新风范的开启者,也是中国历法新纪元的开启者。
大家都知道司马迁是伟大的史学家,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他同时也是一位精通天文星象的专家。其实,只要细读《史记》之中的《天官书》、《律书》、《历书》等篇章,便会明白他在这方面的深厚造诣。
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司马迁与唐都、落下闳等共同定立了“太初历”,这部新历法废除了秦代使用的“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的惯例,改成以正月为岁首。从而,为中国的农耕社会奠定了其后两千年来所尊奉的历法基础。
如今,正月初一,贴对联、迎新春,怕是很少有人会想起司马迁。
精通天文星象的司马迁,似乎很是相信“天命”。他认为,天运三十年一小变,一百年一中变,五百年一大变。
《史记·太史公自序》写道:“先父曾经说过:‘从周公死后五百年而有孔子,从孔子到现在又五百年了,到了继承并光大文史事业,修正《易传》,续作《春秋》,根据《诗》、《书》、《礼》、《乐》衡量一切的时候了。’天命就在于此吧!天命就在于此吧!我怎么敢推辞呢!”
好一番 “当仁不让”与“舍我其谁”的气概!
当初,秦始皇焚书,只是焚毁了从民间搜罗而来的书籍,许多重要典籍仍旧深藏于宫中。秦始皇,并不是一个莽夫、傻蛋,“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焚书是为了使老百姓无书可读,变得无知,无知则少智,就比较容易统治了。然而,统治阶层还是要读书的,读书可以明智,以史为鉴,可以更好的治理天下。书,焚与不焚,也是分社会阶层的。
司马迁身为太史令,够资格并有机会“史记石室金鐀之书”,阅读和摘抄石室金柜之内收藏的图书档案。
此后,司马迁潜心修史。“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数年之际,初有所成。
伏羲画八卦,“天雨粟”;仓颉创文字,“鬼夜哭”;司马迁修史初成,老天降下了惨痛的磨难。
天汉二年(前99年),汉武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塞,直趋天山,袭击匈奴右贤王。同时,召见李陵,命他掌管辎重,作为随军后援。
这位李陵,乃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箭法出众,胆识过人。此次出征,他不愿做个跟班,自告奋勇,愿率五千步兵迎击匈奴单于。
自古勇将多好战,又有几人得封侯?
《汉书·李广苏建传》记载:(李广)多次跟随皇帝射猎,格杀猛兽,汉文帝说道:“可惜李广生不逢时,要是在汉高祖的时代,万户侯岂足道哉!”爷爷生不逢时,孙子也命运不济。
李陵与匈奴单于遭遇,以五千步兵对阵三万骑兵,勇猛冲锋,竟然斩杀匈奴数千人。匈奴单于大惊,急忙又调来八万骑兵。李陵一看寡不敌众,况且骑兵战力那是远胜于步兵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边战边退。匈奴单于怎肯罢休,督促部下像群狼追逐猎物一般,死死咬着不放。沿路血战,李陵率兵又击杀匈奴数千人。不过,他自已手下兵将也死伤殆尽,粮食已无、弓箭告竭。数度突围,终归失利。眼看大势已去,李陵只得掩面长叹,投降匈奴单于。
消息传到长安,汉武帝大怒,召集群臣议事。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眼看着皇帝气得脸红脖子粗,群臣就都义愤填膺地共同声讨李陵的罪行。汉武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可能是打算把这件事写入史书,用以警戒后人。
本来,司马迁与李陵素无交情,“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此时,满可以随着众人声讨几句,也就应付过去了。
偏偏,司马迁仗义执言:“李陵对父母孝顺,对士人讲信义,常奋不顾身,赴国家之难,而他平时的志向所在,颇有国士的风范。如今偶遇失败,那些保全了自身性命和妻子儿女的臣子就跟着捏造他的短处,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满是战马的匈奴腹地,抵挡数万敌军;匈奴被打得连救死扶伤都顾不过来,将全国所有能拉弓箭的人全部调来围攻李陵。李陵率部转战千里,箭矢用尽,无路可走,将士们手拿着没有箭的空弩机,冒着敌人锋利的镞尖刀刃,仍然面向北方拼死力战。能够得到部下这样的拼死效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李陵虽然兵败,但他对匈奴的打击也足以使他名扬天下了。李陵之所以没有死节,当是想找机会报效国家。”(《汉书·李广苏建传》)
司马迁毕竟是个文人,就事论事而已。他未曾料到,这几句话竟然触犯了汉武帝的忌讳。此次征伐匈奴,其实是为了让贰师将军李广利再立功勋,以便朝廷进一步封赏。李广利出击匈奴右贤王的三万骑兵才是主力,李陵只是偏师。结果,李陵拼死力战匈奴单于,搞得单于紧急调遣右贤王的兵力前来增援,致使李广利空跑一趟,无功而返。
汉武帝的一番筹划,被鲁莽武夫李陵破坏,本就生了一肚子的气。偏偏司马迁又盛赞李陵此次杀敌众多,无意之间,仿佛影射着李广利无所作为。无意的影射,偏偏遇到了有心的庇护,司马迁就要大祸临头了。
汉武帝为何会如此庇护李广利呢?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位“倾城倾国”的北方佳人,正是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容颜艳丽,舞姿翩跹,甚得汉武帝的宠爱。
爱屋及乌,汉武帝怎肯容忍对于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影射,就算无意也不行。于是,以“诬上”的罪名,把司马迁打入牢狱。
然而,这不过是厄运的开始……
五
其实,《汉书·司马迁传》的前半部分,基本源自《史记·太史公自序》,文字甚少改动。只是在后半部分,增加了一封司马迁写给任安的书信。后世,有人特意将其抄录下来,加了一个篇名《报任安书》。
任安,字少卿。年轻时比较贫困,后来做了大将军卫青的舍人。由于卫青的荐举,当了郎中,后迁为益州刺史等职。征和二年(前91年),朝中发生巫蛊之祸,江充乘机诬陷戾太子(刘据)。无奈之下,戾太子发兵诛杀江充等,又与丞相刘屈髦所率军队大战于长安。当时,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监理京城禁卫军北军的官),乱中接受了戾太子要他发兵的命令,却又按兵未动。戾太子事件平定之后,汉武帝认为任安“坐观成败”、“怀诈,有不忠之心”,论罪腰斩。
此前,任安曾经写信给已经出狱并再度为官的司马迁,希望他“尽推贤进士之义”。然而,直到任安即将受到腰斩之时,司马迁才写了这封回信——《报任安书》。
信中,司马迁先是解释了自己未曾在朝堂之上举荐人才的缘由。
“我虽然才能平庸,但也曾听说过举荐贤能的长者风范。只是,我自知身体已经残废,且又处于低贱的地位,稍有举动就会受到责难,想要有所作为却反而会把事情搞砸。所以,心情抑郁,无法对人言表。”
字里行间,如此自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汉武帝一怒之下,将司马迁打入牢狱,并且判处宫刑。宫刑,也叫腐刑,就是把男人变成太监。
因此,司马迁不禁哀叹:“就算中等才能之人,也不愿意与遭受宫刑的宦官扯上关系,远远绕道而走,更何况那些慷慨激昂之士呢?如今的我,已被排斥于正统之外了。朝廷纵然缺乏贤才,又岂能由我这样一个残废之人来举荐天下的豪杰英俊呢?”
痛苦,不仅是惨受阉割的那一瞬间。耻辱,背负一生。
耻辱,把司马迁的内心刺得鲜血淋漓,伤口从来未曾风干。纵使日后,他又奇迹般地由犯罪之身被汉武帝提拔为中书令,却始终自惭形秽,在朝堂之上秉持着“沉默是金”的态度。
正如司马迁在信中所写:“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亏缺,犹如一个清扫庭院的阉人,处于这样卑贱的地位,却要昂首扬眉、议论是非,这不是轻蔑朝廷、羞辱当今的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呢?还有什么可说呢?!”
至此,司马迁已经三次说明了自己为何未曾举荐贤能的缘由。其言也切,其情也悲。这份郁积的痛楚,放在了《史记》的最后一篇,使得后世的帝王将相、文人墨客,无不唏嘘。
其实,司马迁对于李陵的判断并没有错。
李陵投降匈奴一年有余,如同后世的那位关云长,“身在蓸营,心在汉”,不肯真正为匈奴单于效力,或许也在寻找重归汉朝的时机。然而,汉武帝却得到一个情报,说是“李陵在为匈奴单于训练军队,以此对抗汉朝”。或许,汉武帝的内心深处也是认同司马迁的判断,对李陵这员猛将的重新归来,抱着几分期望。如今,听说李陵竟然为敌效力,便对他的家族痛下杀手,“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
其后,汉朝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前去询问家族被诛的原委,失声叹道:“那是李绪所干的事情呀,不是我!”李绪,也是一位汉朝降将,当时正在积极协助匈奴练兵,做了名副其实的“汉奸”。
《汉书·李广苏建传》记载:“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
谁是谁非,渐渐清晰。可惜,阉割的器官再也无法复原,屈辱的心境再也无法恢复自信。
或许,是出于内疚心理,汉武帝将罪犯司马迁,提拔为中书令,“尊宠任职”。
这个中书令,通常由宦官担任,职掌传宣诏命等,同时帮助皇帝在宫廷处理政务,比起当年的太史令,可谓“位高权重”。也正因如此,任安要写信给司马迁,请他举荐贤能。
然而,历经劫难的司马迁已经淡漠于政事,一心修史。
他在信中,向任安做了一番解释:“您的来信本该及时答复,但正碰上我跟随皇上东巡归来,又忙于低贱的琐事,彼此相见的机会很少,忙忙碌碌没有片刻的空闲可以让我倾诉衷肠。现在,您背着后果不堪设想的罪名。再过一个月,就到冬末了,而我又将被迫跟从皇上到雍地去,担心您会突然遭到不幸。那样我就永远不能把满腔悲愤向您诉说,而您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抱恨无穷的。请让我简略地陈述一些偏狭、浅陋的意见。这么长时间不给您回信,请见谅。”
信中的“冬末”, 即农历十二月,也就是冬季最末一个月。汉律规定,冬季十二月行刑。已被判决腰斩的任安,即将受刑。
不能再等了,司马迁压抑已久的情绪涌上笔端,伏案疾书,他的眼中定是噙满了泪水,为自己的磨难而悲,也为任安的境遇而悲。
其实,戾太子事件之际,任安所作所为并无出格之处,罪可有也可无,罪可大也可小。只是,汉武帝听信一名小吏的举报,便将任安判处腰斩。
汉武帝有其雄才大略的一面,也有其喜怒无常、刚愎自用的一面。只是如今,一句被愤青们奉为圭臬的“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便将其捧上了神坛。
对于任安在狱中所受的百般煎熬,司马迁想起往日情形,感同身受:“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
当年,司马迁身陷囹圄,却怀着一丝希望。按照西汉法律,刑罚不一定非得执行,可以交钱赎罪。然而,宫刑是重罪,需要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可叹,司马迁“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
行刑的刀子,总是剜向穷人的命根子。
宫刑之后的司马迁,被推入了蚕室。刚受宫刑之人怕风寒,必须住于严密、温暖的居所,如养蚕之室,故称蚕室。
历代文人,多以被朝廷豢养为荣耀,他们虽未像司马迁那样遭受肉体的宫刑,其人格与思想却是遭受阉割、关入蚕室的。
司马迁一度万念俱焚,他在信中向任安倾诉:“我因为发表议论而遭受这场灾祸,着实被乡亲们所讥笑,污辱了自己的祖先,还有什么面目到父母坟墓上去祭奠呢?即使经过百代,耻辱仍会越来越深重!因此,我整天心绪不宁,呆在家里,恍恍惚惚像丢失了什么;走到外边,又不知要往哪里去。每当想到这一耻辱,冷汗就浸透了衣裳。”
凡是读过《史记》的人,都无法将作者司马迁想像为怯懦苟活之辈。且不说《游侠列传》里的那些血性方刚与视死如归,单是他把争霸失败的项羽列入“本纪”,使其与秦始皇、汉武帝享有同样地位,便可窥见他的人生态度。
司马迁的《项羽本纪》写得如此激昂,感动得女词人李清照写下了那首《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司马迁,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他提起笔来,向任安道出了自己的心迹:“我虽软弱,想要苟且偷生,但也十分清楚舍生就义的分量,怎么会自甘沉溺于牢狱的侮辱之中呢?而且,奴仆婢妾尚能赴义死节,更何况像我这样处于困境之中的人呢?我之所以忍辱苟活下来,犹如陷入粪土之中也不挣扎,是因为抱恨自己心中还有未实现的理想。如果就此死去,我的文章著述就不能流传于后世了。”
忍辱负重,只为修史!司马迁再度表态:“史书初稿还没有完成,恰逢这场宫刑灾祸。我痛惜全书未完,因此遭受宫刑也毫无怨色。如果我著成这本史书,把它收藏在名山之中,传给志同道合的后人,在四通八达的都市里散布。那么,我从前被侮辱的旧债就得其所偿。此后,即使被千刀万剐,我也无怨无悔!然而,这些只能对有学识的人讲,很难对浅薄的俗人诉说。”
的确,洋洋洒洒的《报任安书》,又有多少人认真读完,继而认真思索呢?
据国学大师王国维考证,司马迁《史记》完成于征和三年(前90年),最后一篇为《匈奴列传》。
此后,司马迁的身影便消失了,翻遍《汉书》也难觅踪迹。
东汉时期,卫宏撰写《汉旧仪》,曾有这样一段文字:“司马迁作景帝本纪,极言其短及武帝过,武帝怒而削去之。后坐举李陵,陵降匈奴,故下迁蚕室。有怨言,下狱死”。
如此看来,汉武帝将司马迁治罪,原来还有一段遭其非议的前因。而且,司马迁在忍辱负重完成《史记》之后,可能不再秉持“沉默是金”的人生态度,终于再度下狱而死。
不过,许多学者对于这段记载提出质疑,纷纷扰扰,未有定论。
其实,何苦探究真相。
历史,本来就有许多片段隐藏于迷雾之中。因此,让这位史学大师的归宿也隐藏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恬淡安然,难道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