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刘彻，喜欢打仗，也喜欢宝马。

当年，汉武帝打开《易经》占卜，得到一句“神马当从西北而来”。随即，心中仿佛有所触动。

不久，从西域的乌孙国得到一匹骏马，汉武帝高兴地命名为“天马”。再后来，又从西域的大宛国得到一匹骏马，更加矫健。于是，汉武帝把乌孙马改称为“西极马”，而把大宛马称为“天马”。

孔夫子说过：“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级领导有所嗜好，下面的人必定紧紧相随，甚至更加疯狂。说的好听些，就是忠诚追随；说的难听些，就是阿谀逢迎。

于是，有人向汉武帝密报：“大宛国还有更好的骏马，藏匿于贰师城，不肯让汉朝使者看到。”

嗜好宝马的汉武帝，听闻这个讯息，不禁心驰神往。随即，派遣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以及用黄金打造的金马，前往西域大宛国，请求换取贰师马。

大宛国君臣眼馋汉使带来的财物，又不愿奉送贰师马。于是，私下商议：“西汉帝国离我们那么遥远，路途艰险，单是度过盐泽，就让人精疲力竭。他们从北方而来，有匈奴骑兵骚扰；从南而来，又缺乏水草。再加上沿途城邑较少，缺乏食物的情况经常发生。以往，汉朝使者一批数百人前来，常常因为缺乏食物，而死者过半。这种情形，汉朝怎敢派遣大军前来呢？况且，贰师马是大宛宝马，怎肯送予外人？”

经过反复交涉，大宛国态度强硬，就是不给贰师马。汉朝使者大怒，放肆痛骂，又椎破金马，甩手回到驿馆。估计，骂得比较难听，惹怒了大宛国的达官显贵，遂对汉朝使者下达了逐客令。同时，又秘令东边的郁成王，于半路之上拦截，杀死汉朝使者，抢去所带财物。

消息传到长安城，汉武帝勃然大怒。此时，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进言：“大宛国弱兵少，只需派遣不过三千兵马，以强弓劲弩向他们射击，便可获得全胜。”

早在元封三年（前108年），汉武帝曾经派遣赵破奴率领数万军队出击楼兰、姑师，拉开了中原王朝征战西域的序幕。

赵破奴派出七百精锐骑兵为前锋，以鹰击长空之凌厉气势，俘虏楼兰王，攻破姑师。随后，炫耀武力于乌孙、大宛等西域诸国，令其战栗于西汉帝国的军威之下。

因此，汉武帝认为姚定汉等人，言之有理。

此际，汉武帝颇为宠爱李夫人，正想找个机会，重用她的兄弟，以便封爵赐侯。于是，以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将军，出兵讨伐大宛。

太初元年（前104年），李广利率领属国的六千骑兵及郡国那些品行恶劣的少年数万人，远征西域大宛。这次讨伐，是为了前往贰师城，夺取贰师马，因此，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

此次远征，以原浩侯王恢作为向导，带队跋涉。当年，赵破奴横扫西域，熟悉当地风土人情的王恢随同作战，也立下过赫赫功劳，并因此得封浩侯。

古语说“兔死狐悲”，又说“唇亡齿寒”。因此，西域诸国对于西汉帝国的这次远征，抱有深深的警戒之心，甚至是敌意。

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大军好不容易度过盐泽，已经累得人困马乏。之后，沿途的那些西域小国，紧闭城门，不肯供应粮食。李广利怒火中烧，下令攻打。能攻下的，就夺取粮食物资；不能攻下的，耗上几天，只好饿着肚子，继续西行。

由于汉武帝轻敌，并没给贰师将军李广利派遣精锐骑兵，所率的部下都是些杂牌军。经过沿途折腾，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几千人了，还都饿得皮包骨头，就连说话都没啥力气。

终于，抵达了大宛国的郁成之地。几番攻城，均告失败，并且伤亡惨重。贰师将军李广利就和左右商议：“不行呀，费了好大力气，连郁成城都无法攻下，何况去攻打大宛国都呢？”

那些残兵败将早就没有战斗意志了，听到主将打了退堂鼓，极力主张撤兵。

这么一去一回，花了两年时间。等到撤到敦煌，士兵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二。

无奈之下，贰师将军李广利只好厚着脸皮，派遣使者送信至长安城。奏章写道：“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汉书·张骞李广利传》）

汉武帝看罢奏章，大发雷霆，派使者拦守玉门关，传令：“军队敢有入关者，立即斩杀！”

贰师将军李广利见势不妙，只得屯驻郭煌。

二

就在这年夏天，汉朝在漠北对匈奴作战，浞野侯赵破奴身陷重重包围，终被匈奴俘虏，所率两万多人也随之投降。朝廷公卿议论纷纷，希望撤回远征大宛的军队，专力对付匈奴。

汉武帝刘彻坚决不同意！

此次，出兵讨伐大宛，遭遇败绩。如果连大宛这样的小国都不能征服，那大夏之类的国家也会逐渐瞧不起大汉帝国，大宛的贰师马就更没有指望了。同时，乌孙、轮台等国也将肆意为难汉朝使者，大汉帝国就会见笑于外国。

于是，下令惩治非议讨伐大宛的邓光等人，以儆效尤。赦免囚徒，编入军队，又征发那些品行恶劣的少年和边境的骑兵。

既然想打胜仗，为何不派遣精锐骑兵呢？

说来可怜，因与匈奴的连年征战，西汉帝国的军队与战马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无法有效组编正规部队，只能勉强拼凑了。

历经一年有余，从敦煌先后派出军队六万人，私人带着粮食跟随部队参战的还不计算在内。此次远征，接受了上次缺乏粮食的教训，牵着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及骆驼数以万计，驮运粮食，武器与弓弩等也甚为齐备。全国也为之动员起来，供应征伐大宛，单是随军出征的校尉就有五十余人。

此次出征，汉武帝刘彻特意找了两名善于相马的高手，拜为执驱马校尉，打算在攻破大宛之后，挑选良马。这份自信心，简直就要爆棚！

第二次讨伐大宛，贰师将军李广利手握重兵，精神抖擞。沿途经过的西域也改变态度，无不迎接，拿出粮食供养汉朝军队。兵至轮台，轮台不肯屈服，连战数日，攻入城内，大肆屠杀。这番血腥，更让西域诸国闻风丧胆。

此后，一路畅通无阻，西汉军队直抵大宛边境。本来，贰师将军李广利想要亲率大军，血洗郁成城，以报前仇。后来，琢磨了一下，担心因此迟滞，而使大宛都城获得更多的布防机会，只得怀恨继续西进。

不久，三万汉朝军队近抵大宛都城。大宛军队出城迎战，被汉军的强弓劲弩射得死伤累累，只得退了回去，凭借城墙防守。

大宛都城之内，没有水井，全靠汲取城外河流。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派遣治水的工匠，将河流改道，以干渴相困。

人，可一日无粮，却不可一日无水。当年，浞野侯被匈奴围困，本来不致溃败。由于将士缺水难耐，赵破奴仗着自己野外生存经验丰富，竟然亲自外出寻找水源，结果中了匈奴的埋伏，而被俘虏。

见此情形，大宛国王毋寡重金悬赏，找到了一位善于开凿水井的汉人，解了燃眉之急。

此计不通，便用强攻。汉朝军队团团包围大宛都城，攻打四十多天。

猛攻之下，打破大宛都城的外城，俘虏了大宛贵人勇将煎靡。大宛众人大为恐慌，退往中城。达官显贵私下商议：“西汉帝国之所以攻打大宛，源于国王毋寡藏匿贰师马、杀害汉朝使者之故。如今，我们杀死国王毋寡，献出贰师马，汉军之围可解。即使不解，我们再奋战而死，也为时不晚。”

兵临城下，不容犹豫。达官显贵们纷纷响应，斩下国王毋寡的头颅，派人求见贰师将军李广利。大宛使者极力游说李广利：“只要汉军不再攻打，我们立即献上全部良马，任由你们挑选，并且供应汉军粮食物资。如果不能议和，我们将会杀尽良马，让你们空手而归。眼下，康居的救兵也快要到了。到那个时候，大宛在内，康居在外，里外夹击汉朝军队，胜负之势难以预料。如今，是和是战，请将军定夺吧。”

贰师将军李广利暗想：“大宛城内已经开凿水井，粮食也很充足，一旦康居援兵赶来，自己率领的这些乌合之众，未必真能抵挡得住。”索性，作出大度姿态，接受了大宛的请和。

大宛也没有食言，献出许多良马。执驱马校尉从中精心挑选“神骏”数十匹、“良驹”三千余匹。

此后，拥立旧时与汉朝亲善的大宛贵人昧蔡为国王，双方订立盟约，誓守友好之情。

第二次讨伐大宛，贰师将军李广利高唱凯歌，入了玉门关，返师长安城。

三

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兵敦煌，向西挺进之时，考虑到人马众多，沿途西域诸国恐怕无法足量供应粮食。于是，把属下将士分为数支队伍，从南北两路进击。

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率领一千余人，取道大宛的郁成。到了城下，郁成守将紧闭城门，不肯供应粮食。此时，王申生的部队距离贰师将军的主力约有二百里，倚仗着这个后盾，向着郁成城发起了猛攻。

第一次讨伐大宛，贰师将军李广利就在郁成城下栽了一个跟头。郁成王一看，曾经的手下败将又打上门来，而且只有区区一千多人，偷着乐了。一天清晨，郁成王率领三千多人，攻杀汉朝军队。王申生所率部队，猝不及防，又加上敌众我寡，被打得丢盔卸甲。轻敌的王申生命丧西域，一千多人的队伍，只有几个人逃归，禀报贰师将军李广利。

贰师将军李广利派遣搜粟都尉上官桀率兵出击郁成，破城而入，守将投降。郁成王见势不妙，逃往康居。上官桀紧追不舍，直逼康居国境，讨要郁成王。康居国王听说汉朝军队已经攻破大宛，不愿再做出头鸟，把郁成王献给了上官桀。

上官桀命令四名骑士绑缚郁成王，押往贰师将军李广利的营帐，好让领导发泄往日积怨。路途之上，四名骑士商议：“郁成王是汉朝所痛恨的，此次好不容易生擒活捉，即派我们四人押解。不过，要是路上遇到大宛之人截击，我们区区四个人如何抵挡？万一，郁成王逃脱了，就要贻误大事。”想要斩杀，却又没人敢先动手。最后，还是上邹骑士赵弟壮起胆子，拔剑击杀了郁成王。

第二次征伐大宛之初，汉武帝派遣使者前往乌孙国，要求乌孙出兵，与汉军合力进攻大宛。大国有令，不敢不从。乌孙国王派遣两千骑兵，前来助阵，却又徘徊观望，不肯冲锋陷阵。直到汉朝军队攻破大宛，乌孙才虚张声势来到大宛城下，含着尴尬的笑容，猛拍贰师将军李广利的马屁。

贰师将军李广利得胜东归，沿途路过的那些小国，都怕落个“假途灭虢”凄惨命运。于是，打发自己的子弟携带贡物，跟随凯旋汉军前往长安，谒见汉武帝，并且留了下来，充作誓守亲善的人质。

就在远征大宛期间，贰师将军李广利接到一个噩耗。

《汉书·佞幸传》记载：“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奸乱后宫，出入之际，骄傲放纵。而李夫人死后，汉武帝对她的恩爱日渐淡薄，因此，下诏诛杀李延年兄弟宗族。

不过，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并没有株连太广，依然任用贰师将军李广利为远征大宛的首领。

第二次征伐大宛，汉朝先后派出六万军队、三万马匹。等到胜利归来，进入玉门关的只有一万余军队，一千余马匹。其实，这次远征，没有发生粮食缺乏的问题，战死沙场的也不太多。然而，将吏贪财，又不爱护士卒，屡屡侵吞军饷，因此伤亡惨重。

汉武帝心里明白，这就是正规部队与乌合之众的差异之处，由此想起当年的卫青、霍去病与精锐铁骑，不禁暗自伤神。

随后，汉武帝嘉奖：“贰师将军广利征讨厥罪，伐胜大宛。赖天之灵，从溯河山，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积，士大夫径度，获王首虏，珍怪之物毕陈于阙。”（《汉书·张骞李广利传》）

贰师将军李广利，受封海西侯，食邑八千户；斩杀郁成王的赵弟，受封亲畤侯；军正赵始成功最多，拜为光禄大夫；搜粟都尉上官桀敢于深入敌境，拜为少府；李哆颇有计谋，拜为上党太守。此外，将士官吏提拔为九卿的有三人，提拔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级官吏的有一百多人，提拔为一千石级官吏以下的有一千多人。自愿参加远征的人，所赏封的官爵都超过他们本人的愿望。因犯罪受惩罚而去从军的人，免罪，但不计功劳。士兵们所得赏赐，约值四万钱。

两次远征大宛，历经四年，才告结束。

四

太初四年（前101年），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凯旋而归。

这一年，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继承单于之位，史称“且鞮侯单于”。

此时，汉武帝刘彻对于匈奴，仍然念念不忘，下诏：“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

也就是说：“汉高祖刘邦留给我平城‘白登之围’的忧虑，刘邦的皇后（吕雉）之时，匈奴冒顿单于又来了一封信，所说之话极为背理叛逆。这些羞辱，我怎能忘怀？从前，齐襄公一举报了九世怨恨，《春秋》大加赞美。如今，我也要做这样的事业！”

天汉二年（前99年），汉武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由酒泉（郡治福禄县，今甘肃省酒泉市区）出击，袭击匈奴右贤王于天山（指南祁连山，在今甘肃、青海交界处），斩杀及俘虏一万余级而还。

激战之际，匈奴曾经重重包围贰师将军李广利，差点儿无法逃脱。此战，西汉军队惨胜，伤亡高达十之六七。

天汉四年（前97年），汉武帝再次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由朔方出击匈奴。

匈奴且鞮侯单于提前侦知西汉军队的动向，随即将妇孺家眷及牲畜辎重，迁往余吾水（今蒙古国的土拉河）北。

且鞮侯单于率领十万匈奴军队，布阵于余吾水南岸，迎战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军队。此战，李广利的军队虽然占据优势，但行动迟缓的步兵占了半数以上，再加上匈奴熟悉地利，又以逸待劳。血战十余日，李广利见势不妙，突围而归。

这两次战役，正如史圣司马迁所说：“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史记·匈奴列传》）

汉朝军队出击匈奴，谈不上什么战绩，将士们立下的功劳，抵不过他们所遭受的损失。

征和三年（前90年），匈奴入侵上谷、五原，杀略吏民。

同年，匈奴再次入侵五原、酒泉。两郡守军出战，均告失利，领兵的都尉（郡的军事长官）都战死了。

匈奴卷土重来的骄狂，让汉武帝大动肝火，决定全力反击，给予匈奴沉痛教训。

这一年，汉武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七万，从五原（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出击，寻歼匈奴主力。

此次远征匈奴之际，贰师将军李广利布下了一个政治棋局，期望着更为荣耀的地位。

婚姻之事，历来讲究门当户对。

出身微贱的李广利，已经跃入龙门，成为海西侯。他的女儿，自然也要嫁入侯门。挑来选去，贰师将军李广利决定，要将女儿嫁给当朝丞相、澎侯刘屈氂的儿子。

刘屈氂，乃是汉朝宗室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

1968年，在河北省保定市满城县的陵山主峰东坡，考古工作者挖掘了两座大型崖墓，正是中山靖王刘胜与妻子窦绾的陵寝。总计出土了6000多件珍贵文物。其中，完整的“金缕玉衣”更是令学者们欣喜若狂。由此，常常出现于史料与传说中的“金缕玉衣”，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它的真实面貌。

贰师将军即将远征匈奴，刘屈氂来为亲家饯行，送至渭桥。李广利嘱咐：“请您尽早向皇帝请命，立昌邑王为太子。倘能如愿，你我两人的荣华富贵，何足顾虑。”望着亲家满眼的期待，刘屈氂慨然允诺。

昌邑王刘髆，是汉武帝刘彻的第五个儿子，为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所生。

眼下，刘屈氂在朝中出任丞相，李广利在沙场屡次征战，并为汉武帝的左膀右臂。只要两人齐心协力，将昌邑王刘髆扶上太子之位，还是大有希望的。

五

扶立太子的野心，蒙蔽了贰师将军李广利与丞相刘屈氂的政治嗅觉。

他们两人，似乎忘记了去年发生的“巫蛊之祸”，似乎忘记了曾经炙手可热的卫氏家族与公孙家族的凄惨结局。

权贵集团，结成利益联盟，是集权统治者最不愿意看到。对于汉武帝来说，这样的情形要比匈奴入侵，更加不可容忍。

征和三年（前90年），匈奴狐鹿姑单于侦知汉朝出动了大部队，便把辎重粮草全部运到赵信城北边的郅居水去了。随后，布下重兵，严阵以待。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七万，从五原出击。将出边塞之际，匈奴派遣右大都尉和汉朝降将卫律一起，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隘之处，拦截攻击汉朝军队。贰师将军李广利派遣属国的二千匈奴骑兵与卫律交战，正是“以胡治胡”战术。激战之下，卫律所率士兵溃散，死伤数百人。汉朝军队乘胜追击，向北直抵范夫人城，匈奴纷纷逃走，没人敢于抗拒。

这场战斗，贰师将军李广利打得酣畅淋漓，正在打算扩大战果，却突然传来一个噩耗。

这一时期，“巫蛊之祸”余波未息，诬告与逼供之风依然盛行。

内者令郭穣告发：由于丞相刘屈氂屡受皇上责备，其夫人指使巫师祠社，诅咒皇上，语言恶毒。并且，丞相刘屈氂与贰师将军李广利共同祷告祭祀，想要拥立昌邑王当皇帝。

因此，“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武帝下诏：用厨车载着刘屈氂游街，然后在东市腰斩，刘屈氂妻子在华阳街斩首。同时，李广利的妻子儿女也遭逮捕囚禁。

听闻此事，贰师将军李广利大为惊恐，全身都是冷汗。此时，李广利的掾吏胡亚夫也因为避罪从军，正在李广利的军中，劝道：“如今，您的家室子女都被官吏收捕，如果不取得辉煌战绩，恐怕要与她们狱中相会了。”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横下一条心，打算深入匈奴腹地，立下赫赫战功，以此赎罪。

从前，远征大宛期间，弟弟李延年与李季因罪诛杀全家，汉武帝也不是对领兵在外的李广利网开一面吗？当时，并没有夺回李广利的贰师将军印绶，获胜之后，还封为海西侯。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大军向北进发，直抵匈奴屯聚辎重粮草的郅居之水。一旦将其辎重粮草全部烧毁，匈奴必然人心惶惶，再趁势出击，将会大获全胜。然而，匈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汉朝军队来袭击自己的辎重粮草，早已将其撤往他处。

明知狡猾的匈奴又在施展“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阴谋，贰师将军李广利却已没有退路了，只得硬着头皮渡过郅居水，继续搜寻匈奴主力。

某日，碰上了匈奴左贤王与左大将率领的两万骑兵，贰师将军李广利高声呐喊，率领将士勇猛冲杀。双方混战一天，汉朝军队击杀左大将，匈奴死伤惨重。

此战之后，杀红了眼的贰师将军李广利继续督促将士北行，不立奇功，誓不返回。汉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商议：“李将军心有异志，不顾我们的性命而谋立奇功，恐怕必然失败。”两人谋划，想把李广利抓起来。贰师将军李广利听闻消息，斩杀长史，欲立军威。

那么，贰师将军李广利为何不把与汉军长史一起谋反的决眭都尉辉渠侯也一并处决了呢？

当年，匈奴将领仆朋归附汉朝。此后，以校尉之职追随骠骑将军霍去病征讨匈奴，先后俘虏数位匈奴裨王。因为战功显赫，仆朋于元狩二年（前121年）二月乙丑，被汉武帝封为辉渠侯，食邑于鲁阳。元鼎四年（前113年），仆朋去世，他的儿子仆雷电承袭辉渠侯。征和三年（前90年），辉渠侯仆雷电以决眭都尉之职，追随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匈奴。（《汉书·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

尽管决眭都尉仆雷电参预了谋反事件，但他身为辉渠侯，贰师将军李广利无权将其斩首，只能扣押起来，等到班师回朝，交给汉武帝处置。

此时，流言蜚语已经传遍全军，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局势已难掌控。无奈之下，贰师将军李广利只得率领军队，退至速邪乌燕然山。

匈奴狐鹿姑单于探知汉朝军队远征疲倦，并且人心慌乱，哪里肯放他们安然返回？单于亲自率领五万骑兵，阻截贰师将军李广利。汉军想要夺路而逃，匈奴想要吃口肥肉，双方互不相让，拼死血战，伤亡都很惨重。夜幕降临，匈奴在汉军前方挖下数尺深的堑壕，又从汉军背后发起猛攻。本已疲惫不堪的汉朝军队，前无退路，后有饿狼般的匈奴。深夜之中，胡乱抵挡，溃不成军。看到大势已去，贰师将军李广利踌躇一番，长叹一声，投降匈奴。

那位被扣押的辉渠侯仆雷电，也随之投降，重新拾起了匈奴身份。

匈奴狐鹿姑单于也是个爱惜人才的君主，早就听说贰师将军李广利是汉朝的大将贵臣，对其极为优待。几番交谈之后，单于竟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广利，对其甚为尊宠，超过卫律之上。

卫律，原本是出身于长水的胡人，自小生长在汉朝。他与协律都尉李延年关系友善，受到李延年举荐出使匈奴。等到使团返回的时候，却恰逢汉武帝诛灭李延年全家。卫律害怕受到牵连，便逃出汉朝，投降了匈奴。此后，他被匈奴且鞮侯单于封为丁灵王，颇受宠幸，。

卫律与李延年交情不错，李广利身为李延年的哥哥，况且“同是天涯沦落人”。按理说，两人关系应该相当融洽。

然而，“贰师在匈奴岁余，卫律害其宠。”（《汉书·匈奴传》）

李广利归降匈奴一年有余，颇受匈奴狐鹿姑单于的信任，“尊宠在卫律上”。因此，卫律很是嫉妒。达官显贵之间的嫉妒，后果远比女人争风吃醋严重得多，往往演化成为一场你死我活的大剧。

恰在此时，狐鹿姑单于的母亲病了。卫律趁机收买匈奴巫师，向单于进言：“母阏氏之病，乃是出于已故单于的怒气。匈奴出师，常常立誓，定要抓获贰师将军李广利，把他杀了祭祀宗庙，如今，他已身在匈奴，为何却不践行前诺呢？”匈奴向来迷信鬼神，听巫师一讲，狐鹿姑单于收捕了李广利。

祭祀之前，李广利大骂：“我死必灭匈奴！”

“遂屠贰师以祠。”（《汉书·匈奴传》）

那一年，正巧连降几个月的大雪，畜牲冻死，庄稼无获，百姓也遭受瘟疫，哀嚎之声遍于匈奴之地。

狐鹿姑单于大为惶恐，想起李广利临死之言，更是战战兢兢。于是，为李广利立起祠堂，隆重祭祀，祈求免灾。

可叹，曾经显赫一时的贰师将军李广利，最终成了匈奴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