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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征西域”赵破奴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近些年来,每逢中日的钓鱼岛之争,或是中印的藏南领土纠纷,或是中越、中菲的外交博弈,网络上、微信里,满是这样的豪言壮语。

2000多年前,西域都护府副校尉陈汤奉命出使,抓住时机,一举斩杀郅支单于,击溃了这支与西汉王朝作对的匈奴势力。随后,陈汤呈上一封慷慨激昂的奏书,文末写道:“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一句,被当代愤青们稍加改动,时时挂在唇齿之间。

郅支单于,是被西汉帝国斩首的第一位匈奴单于。死讯传到漠南草原,郅支单于的弟弟呼韩邪单于惊惧不已,不仅对西汉王朝更加恭顺,甚至表达了要做汉家女婿的强烈心愿。于是,有了昭君出塞的种种史迹与传奇。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从军行》唐·王昌龄)

当年,为了防御匈奴的侵袭,秦始皇曾经修筑万里长城,“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秦长城的西端为临洮,如今隶属甘肃省中部的定西市,位于兰州以南70公里。唐代边塞诗所经常提及的玉门关,则在临洮西北800公里,远远超出了大秦帝国的视野。而传统意义上的西域,更在玉门关之外。

那么,在陈汤出使西域之前,谁是发现西域的第一人?

翻开初中的历史课本,不论哪个版本,总会提及张骞、提及丝绸之路。

建元三年(前138年)与元狩四年(前119年),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先后跋涉于这片神秘地区长达十七年之久。张骞的这番壮游,司马迁称之为“凿空”西域,极大地扩展了中原王朝的视野、抱负与胸襟,而张骞也被誉为“第一个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中国人”。

自从张骞开辟通往西域的道路后,汉朝和西域的使者开始相互往来,东西方的经济文化交流日趋频繁。商人们载着汉朝的丝绸等货物,从长安出发,穿过河西走廊,经西域运往中亚、西亚,再转运到更为遥远的欧洲;然后,又把西域的物产和奇珍异宝运到中原。这条沟通欧亚的陆上交通线,就是著名的“丝绸之路”。通过这条道路,汉朝的丝绸、漆器等物品,以及开渠、凿井、铸铁等技术传到了西域;而西域的良种马、香料、玻璃、宝石等,以及核桃、葡萄、石榴、苜蓿等植物,以至多种乐器和歌舞等也传入了中国。丝绸之路,是古代东西方往来的大动脉,对于中国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贸易与文化交流,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

这段来自历史课本的文字,隐约浮现着如今火热的“一带一路”的影子。

然而,西汉初期的“丝绸之路”并不畅通,匈奴骑兵频繁出没,西域诸国也各怀心思,暗中作梗。沿途之上,危机重重,汉朝使者屡遭劫杀,往来商人更是命如蝼蚁。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带有随从一百多人,不断遇险迂回,又遭遇两度扣押,耗时长达十三年,最终才侥幸回到都城长安。汉武帝接见之时,当初的大队人马,只剩下张骞与堂邑父两个人了,容颜憔悴,犹如乞丐一般。行路之难,难于上青天!

打通“丝绸之路”,光靠使者的伶牙俐齿是不行的,更要靠武将的长刀与硬弩。

那么,谁又是征战西域的第一人?

赵破奴,九原人。

西汉时期,“九原”是指五原郡九原县,也就是如今的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

九原,乃是秦汉时期的北疆军事重镇,屡有罪犯发配至此,民风剽悍尚武,谁的拳头硬谁就当老大,推崇野狼的生存法则,并不情愿接受中原地区的忠义教化。

显然,赵破奴的家世并不显赫,他的早年经历鲜为人知。史书之上,只是含糊地提及“尝亡入匈奴”,曾经窜入匈奴境内。如此看来,赵破奴应该有着狂放不羁的性情,也有着相当娴熟的骑射功夫。敢于深入狼群的,岂会是一只绵羊?

不过,赵破奴并未在匈奴居留多久,就又回归西汉境内,并且做了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司马。

霍去病,是西汉名将卫青的外甥,在出击匈奴的战争之中,屡立奇功,深受汉武帝的宠信。当年,汉武帝表彰霍去病,特意为他在长安城内置办了一座气派堂皇的府第,并请他前去验收。霍去病这个楞头青,居然不顾皇帝的美意,直接拒绝了,并且慷慨陈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匈奴还没有完全剿灭,我没有心情经营自己的安乐窝!

这番话,估计曾让汉武帝感动的热泪盈眶,起码也会拍着自己的大腿,快乐地慨叹。对此,《史记》与《后汉书》都有着画龙点晴的一笔,“由此上益重爱之”。由于这番表态,汉武帝更加器重霍去病了。

元朔六年(前123年),年仅十八岁的霍去病受诏为骠姚校尉,随同舅舅卫青由定襄(郡治成乐,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和林格尔县土城子乡古城)出发,袭击盘踞在漠南地区的匈奴主力。少年英武的霍去病,率领800名骁勇矫捷的骑兵,马不停蹄向前冲锋,把大部队远远甩在身后数百里。这场突袭,斩获匈奴2000余人,其中包括相国、当户等高级首领,斩杀了匈奴单于的祖父辈籍若侯产(籍若侯为封号,名产),俘虏了匈奴单于的叔父罗姑比。因其勇冠全军,受封为“冠军侯”。

元狩二年(前121年)春季,汉武帝任命冠军侯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一万精锐骑兵,从陇西(郡治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出发,进击匈奴,史称“第一次河西战役”。此战,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再次大获全胜。

史书记载,赵破奴“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似乎应该是在此次战役之中,脱离匈奴,归降汉朝的。骠骑将军霍去病虽然年轻,却很懂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兵法,凡有匈奴将领来降,总是热情接纳,并且委以显贵官职。

赵破奴得到的这个“司马”官职,是大将军的重要属官,“秩比千石”,也就是说每月俸禄为“谷90斛,一年1080石”,是份相当优厚的薪酬。如果按照地方官员的职位来作参照,大致相当于如今县级市的市长。

赵破奴的矫健身手,很是得到霍去病的赏识,于是,在他的司马官职之前,加了两个字“鹰击”,称为鹰击司马。鹰击长空,气势凌厉。匈奴历来以鹰为重要图腾,视其为天之神鸟,如今内蒙古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便是一顶匈奴鹰形金冠,属于国宝级文物。

赵破奴虽然不太讲究忠义,却也懂得“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道理,立誓要报效骠骑将军霍去病。

很快,报效的机会就来了。

元狩二年(前121年)夏季,汉武帝决定发动“第二次河西战役”,再度痛击匈奴。

骠骑将军霍去病、合骑侯公孙敖,由北地(郡治马岭,今甘肃省庆阳市西北马岭镇)出发,分为两路西征,寻歼匈奴主力。同时,派遣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由右北平(郡治平刚,今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甸子镇黑城子古城)分途进击,攻打匈奴左贤王,策应西征主力。

从右北平出发的博望侯张骞,正是那位出使西域的传奇人物。由于他曾被匈奴长期扣押,随其辗转迁徙过许多地方,颇为熟悉游牧民族的风土人情。归汉之后,屡次讨伐匈奴,张骞充分发挥善识水草的技能,使得远征将士免于饥渴,保存了精力,取得了战绩。因此,汉武帝下诏封张骞为博望侯。

此次征战,运气向来欠佳的郎中令李广,率领四千骑兵抵达战场,却被匈奴左贤王数万骑兵重重包围,浴血拼杀。率领一万骑兵的博望侯张骞稍后赶来,匈奴骑兵见势头不妙,解围而去。这场厮杀,由于两位将领配合失误,未能达到合围痛击匈奴左贤王的预期。郎中令李广兵力损失过半,却也斩杀了同等数量的匈奴骑兵,功过相抵,没有得到赏赐。博望侯张骞则因延误行程,按律当斩,多亏汉朝有个规定“犯罪之人可以用钱赎罪”,花钱免灾,贬为平民。

西征主力,却是另外一番情形。合骑侯公孙敖由于迷失路途,未能与骠骑将军霍去病会合。霍去病只得孤军深入,越过居延海,穿过小月氏部落,抵达祁连山。匈奴未曾料到,西汉骑兵竟敢如此远距离的冒险行军,防备松懈,被打得落花流水。

此战归来,汉武帝亲自表彰:“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斩脩濮王,捕稽且王、右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侯。”(《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也就是说:“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骠骑将军出征,斩杀了脩濮王,俘获了稽且王、右千骑将,捉到匈奴小王和小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虏敌兵三千三百三十人,先头部队俘虏敌兵一千四百人,划定一千五百户封赵破奴为从骠侯。”

这样一来,赵破奴受封侯爵之位,并且还得到了一千五百户的食邑,赋税归其享用。

赵破奴得到的这个“从骠侯”爵位,似乎与骠骑将军霍去病隐隐呼应,让人不禁有些浮想。

不过,更耐人寻味的,是那句“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难道说,赵破奴在第二次河西战役之前,就已经追随了骠骑将军霍去病,甚至曾经参加过第一次河西战役?

仔细琢磨,身为九原人的赵破奴,想要“亡入匈奴”,最为便捷的路径,就是从麻池古城动身,穿越阴山峡谷,只需一至两天的时间,就可以抵达匈奴占据的漠南草原了。

如果看来,或许早在元朔六年(前123年),霍去病初露锋芒,两次从定襄出兵,奇袭漠南地区的匈奴主力之时,赵破奴就已归降了。

归降之后,赵破奴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冲锋陷阵于两次河西战役,屡立战功,完全控制了由长安通往西域的河西走廊。

两次河西战役,沉重打击了匈奴势力,一首颇为哀伤的民歌从此流传:“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元狩六年(前117年),年仅二十四岁的霍去病逝世。汉武帝深感痛惜,将其安葬在自己未来的陵墓(茂陵)之侧,并将霍去病的坟茔修成祁连山的形状,以此纪念这位绝世的青年英雄。

 “青蝇之飞,不过数武;附之骥尾,可至千里。”

失去骠骑将军遮护的赵破奴,步入了下坡路,甚至被剥夺了“从骠侯”的爵位。史书记载,赵破奴“坐酎金失侯”。

汉制,诸侯贡金以助祭宗庙,称为酎金。酎是一种优质酒,自四月至八月分三次追加原料反复酿成。汉文帝时规定,每年八月在都城长安祭祀高祖庙,献酎饮酎之时,诸侯王和列侯要按封国人口数量献黄金助祭,每千人贡金四两,余数超过五百人的也是四两,由少府验收。酎金之制即由此产生。诸侯献酎金时,皇帝亲临受金。如发现黄金的分量或成色不足,则要受罚,诸侯王削县,列侯免国。这种有关酎金的法令称为“酎金律”,是削弱和打击诸侯王及列侯势力、加强中央集权的一项重要法律。

元鼎五年(前112年),汉武帝以所献助祭的“酎金”成色不好或斤两不足为借口而夺爵,被夺爵者达106人,占当时列侯的半数。

所谓“君恩”与“国威”,终究不过是一场瞬息万变的权术。

此际,北方的匈奴远遁,南方的南越已灭,国内的诸侯又全都俯首听命,汉武帝豪气万丈,筹划着御驾亲征,沿着秦直道,直抵九原,再度过阴山,享受一把马踏匈奴的胜利之瘾。

遥想当年,汉高祖刘邦也曾亲征匈奴,结果被人家诱敌深入,几乎当了俘虏。如今,也还是谨慎为妙。为了防范匈奴突袭,汉武帝决定先发动一场战役,给予匈奴凶猛打击,至少也要把他们远远地赶跑,以便自己从容地展示天子威严。

元鼎六年(前111年),汉武帝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从九原出发,匈河将军赵破奴从令居(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永登西北)出发,远征数千里,寻找匈奴残余主力,想要痛打落水狗。(《汉书·孝武本纪》)

这次远征,赵破奴率领万余骑兵,一直走到匈河水(也称匈奴河),也就是如今的蒙古国巴彦洪戈尔省的拜德拉格河,“不见匈奴一人而还”。 (《汉书·匈奴传》)

与此同时,浮沮将军公孙贺也是一无所获。

虽说劳师动众,无功而返,毕竟心里有了底儿,可以踏踏实实地度过阴山,耀武扬威去了。

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十月,汉武帝率兵远征。“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威震匈奴。”(《汉书·孝武本纪》)

这番气势,极大地震慑了匈奴单于。从此,更是远遁漠北,不敢轻易窥视汉朝疆界。

当匈奴的势力已经不足为惧之时,汉武帝的目光,更加热切地投向了西域。

早在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重新启用被贬为平民的张骞,命他再次出使西域。此时,经过两次河西战役,西汉王朝已经牢牢控制了河西走廊,匈奴在西域的势力也得到了遏制,出使之路相比从前顺畅了不少。

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主要目的是游说乌孙东归,双方联合抗击匈奴。然而,恰逢乌孙内乱,设想落空了。不过,张骞并未惆怅而返,他分遣副使持节远赴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扩大了西汉王朝的影响,促进了彼此之间的了解。

元鼎二年(前115年),张骞出使归来,乌孙派遣使者几十人随其一起到了长安,瞻仰大国风范。

此后,西汉王朝与西域诸国的联系日益频繁起来,往来使者相望于道,使用着各种语言,夹杂着各种手势,彼此招呼,打探着最新的讯息。一年之中,奔走于西域的使者,竟有十多批,几乎每月都要派出一批。

据《汉书》记载,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条道路:一条途经楼兰,傍昆仑山北麓,沿塔里木河西行至莎车,被称为南道;另一条途经姑师,依天山南麓,沿塔里木河西行至疏勒,被称为北道。经此两条道路,可以通往大宛、大夏,甚至远抵安息、罗马。

楼兰与姑师,是两个绿洲小国,本来就不富裕,又要供应使者的吃喝住行,还有明着暗着的各种索求,深感劳苦。于是,攻劫西汉使者王恢等人,梗阻“丝绸之路”。与此同时,他们还为匈奴探听消息,唆使匈奴截击西汉使者。

西汉使者也不是软脚虾,遭受欺侮之后,纷纷劝说汉武帝发兵征讨楼兰、姑师。两个小国并不像匈奴那样逐水草而居,有着固定的城邑,容易围攻,并且国弱兵寡,比较容易降伏。

元封三年(前108年),汉武帝派遣赵破奴率领数万军队出击楼兰、姑师,拉开了中原王朝征战西域的序幕。

此前,西汉使者王恢多次吃了楼兰的苦头,心怀所恨,留心打探其地理与兵力。于是,汉武帝令王恢辅助赵破奴,率兵出战。

大兵远征,贵在神速。赵破奴亲自率领七百精锐骑兵,以鹰击长空之凌厉气势,俘虏楼兰王,攻破姑师。随后,炫耀武力于乌孙、大宛等西域诸国,令其战栗于西汉帝国的军威之下。

这次战役,从用兵之道,到辉煌战绩,赵破奴完美重现了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的风采。

凯旋之期,汉武帝颁下诏书,封赵破奴为浞野侯,封王恢为浩侯。凭着征战西域的赫赫战功,赵破奴再次得以封侯。

从此,西域诸国俯首称臣,西汉的边塞亭障延至玉门,“丝绸之路”回响着声声驼铃。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唐·李白《关山月》)

元封六年(前105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继位。由于乌师庐年纪不大,史称“儿单于”。

别看儿单于年纪轻轻,却是生性残暴,手段毒辣,“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史记·匈奴列传》)

暴政之下,看似稳定的政权,暗含着许多裂隙。匈奴左大都尉过够了高压政权下的日子,担心自己的脑袋随时可能在清洗风暴之中丢掉。于是,萌生了发动政变,推翻儿单于的念头。他派遣亲信秘密拜访汉武帝,亮出了底牌:“我想要杀掉儿单于,然后归顺大汉帝国。不过,我的势力比较单薄,需要得到有力的支持。大汉帝国的边界,距离匈奴漠北王庭实在太远了,希望你们能够派兵前来,就近接应。咱们里应外合,成就这番大事。”

倘若趁此时机,降服匈奴,岂不是一件彪炳史册的大功绩?!

汉武帝下令,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兵前往漠南,尽快筑起“受降城”,以便接应匈奴左大都尉。

如今,这座规模宏大的西汉受降城,依然矗立于荒野之上,历经两千余年的风雨侵袭,残墙仍有数米之高。从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新忽热苏木出发,向西北行走不远,便可以目睹它的身姿。

恰在这年冬天,匈奴境内连降暴雪,牲畜冻死无数,百姓饥寒难耐。

这不正是匈奴“天怒人怨”的报应吗?汉武帝焚香一束,祈盼着大功告成。

不久,匈奴左大都尉再次派来秘使,“斩首行动”基本就绪。可是,受降城距离漠北王庭还是太过遥远了,一旦起事,难以迅速接应,恐怕功亏一篑。

太初元年(前104年)春季,汉武帝派遣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两万余名骑兵,从朔方(郡治朔方,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独贵塔拉镇,古城已湮没)出发,向着西北远征两千余里,抵达浚稽山(约在今蒙古国境内戈壁阿尔泰山脉中段),准备接应匈奴左大都尉。因此,此次远征,汉武帝任命赵破奴为浚稽将军。

本来,这是一场机密的政变。然而,又是大张旗鼓地修筑城墙,又是兴师动众地出兵远征,搞得疑心颇重的儿单于坐立不安。直觉告诉他,肯定有人正在密谋反叛!于是,调查内奸的大网,隐秘而神速地撒开了。

匈奴左大都尉见势不妙,匆匆起事。结果,还是惨被诛戮。

赵破奴远征浚稽山,望穿秋水般地期盼着匈奴左大都尉的消息。然而,随着滚滚烟尘而来的,却是匈奴儿单于的先头部队。戈壁荒漠之上,双方展开血腥厮杀,赵破奴取得胜利,俘虏匈奴骑兵数千人。

不过,赵破奴并未得意,他深晓匈奴的狼袭战术,果断率兵撤退。

然而,还是太晚了。暴怒之下的儿单于,急令匈奴左贤王率领八万骑兵,气势汹汹地追杀过来。在距离受降城四百里的荒野,赵破奴的军队被团团包围。

此时,浞野侯赵破奴尚有两万骑兵,虽然不及匈奴的八万骑兵,但要拼死抵抗,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况且,四百里外的受降城之中,还有大量的西汉军队驻扎。只要坚持抵抗数日,援兵一到,里应外合,说不定可以反擒匈奴儿单于。

被重重围困的西汉骑兵,粮食尚未断绝,却无水可以饮用。眼看着将士们口焦唇裂,性急的赵破奴竟然带着小队亲兵,前往荒野寻找水源。不幸,落入匈奴伏击圈中,被生擒活捉。

匈奴左贤王大喜过望,随即下令,全力攻击赵破奴所率的军队。西汉有条律令——“如果失去主帅,部将纵使逃归,也要全部诛杀”。护军郭纵与渠帅缑王商议一番,觉得纵使血战突围,终究不免诛杀,还不如干脆率兵投降算了。

这位缑王,原本是匈奴浑邪王(也称昆邪王)“姊子”,即外甥。

元狩二年(前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发起两次河西战役,打得匈奴抱头鼠窜,生擒了浑邪王的儿子,夺取了休屠王祭祀天神的金像。闻此讯息,匈奴伊稚斜单于大怒,想借召见浑邪王的机会,将其诛杀,以儆效尤。看到形势不妙,浑邪王与休屠王密谋降附西汉。在此期间,休屠王摇摆不动,浑邪王索性将其杀死,吞并其部众,向西汉请降。缑王,也就随着舅舅一起投奔了西汉帝国。之后,一直在赵破奴的手下效力。

此时,缑王一看势头不妙,又积极主张归附匈奴了。缑王知道,匈奴虽然残暴,却是识英雄重英雄的,对于主动投降的对方将领,不但不杀,还会给予优厚待遇。

看到赵破奴全军归降,匈奴左贤王兴奋得几乎发狂。他认为此番必有天神相助,索性率兵猛攻受降城,想要一洗多年以来被大汉帝国打压的耻辱。

不过,受降城墙高壁厚,防御严密,屡攻之下,不能得手。匈奴左贤王只得把怨气撒向别处,率兵前往西汉边界抢掠一番,随后撤回漠北。

赵破奴投降匈奴,也算是故土重游了。

只是,不知他在遥远的漠北是否如意?每当看到鹰击长空之时,是否也会回想起征战西域的光辉岁月?

《汉书》记载,天汉元年(前100年),汉武帝派遣中郎将苏武持节出使匈奴,随行的还有副中郎将张胜、假吏常惠等百余人。此际,适逢缑王与虞常等人密谋反叛,打算劫持匈奴单于的母亲,逃归大汉帝国。

这位虞常,本是汉武帝宠臣卫律的属下。当年,卫律奉命出使匈奴,以其机智应对傲慢的单于,不辱使命,返回大汉帝国。不料,宫廷之内,风云突变,卫律的密友李延年遭遇诛杀。卫律担心受到牵连,一番犹豫之后,逃奔匈奴。此后,卫律颇受匈奴单于的信任,封为丁灵王。

虞常与张胜本有旧时交情,两人私下商议,打算暗杀卫律,以解汉武帝的心头之恨。然而,计划泄密。缑王战死,虞常受擒。

苏武原本没有参与这次密谋,却因张胜身在其中,也就受到了牵连。卫律奉命审查,剑斩虞常,吓得张胜慌忙请降。接着,卫律又对苏武展开威逼利诱,劝他归降匈奴。苏武始终不屈,头颅可断,气节难移,被发配到北海牧羊。

这番铮铮铁骨,颇令匈奴击掌称赞,也让赵破奴心中有所感触。

《史记·匈奴列传》与《汉书·匈奴传》之中写道:“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第二年,也就是天汉二年(前99年),浞野侯赵破奴寻找时机,逃归大汉帝国。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大儿子安国。

这一年,西汉名将李陵,奉汉武帝之命出征匈奴,率五千步兵与八万匈奴战于浚稽山,终因寡不敌众,兵败投降。

这一年,绝代史圣司马迁,因替降附匈奴的李陵辩解,惨遭宫刑。

或许,盛怒之后,汉武帝刘彻逐渐冷静下来,开始反思自己的严苛。对于重新归来的赵破奴,似乎并没有施以处罚。

然而,数年之后,赵破奴还是难逃一死。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与《汉书·卫青霍去病传》之中都写道:“后坐巫蛊,族。”

“巫蛊之祸”, 始于征和元年(前92年),盛于征和二年(前91年)。

第一场事变,不仅丞相公孙贺与太仆公孙敬声父子双双惨死狱中,还牵连了汉武帝刘彻与皇后卫子夫的两个女儿阳石公主、诸邑公主,以及大将军卫青的长子平阳侯卫伉,皆遭诛杀。

第二场事变,皇后卫子夫与太子刘据上吊自尽。

由此,以皇后卫子夫、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为代表的卫氏家族,由盛而衰。

或许,作为骠骑将军霍去病的老部下,赵破奴正是在这场血腥事变之中,遭到清洗。

然而,也有学者提出质疑:《轮台罪己诏》中提到,在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匈奴之前,汉武帝曾经征询过赵破奴等人的意见。从字里行间分析,诏书之中所说的远征匈奴,应是征和三年(前90年)的那场惨败。

因此,赵破奴应该是死于另外一场巫蛊之案的。

可叹,再勇猛的将军,在集权政治面前,也不过是个玩偶。

赵破奴,究竟出身何处?

长期以来,颇多争议。

下面摘录正史的两段文字,供有识之士参考:

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後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後二岁,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後六岁,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後坐巫蛊,族。(《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赵破奴,太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票骑将军司马。出北地,封从票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一岁,击虏楼兰王,后为浞野侯。后六岁,以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王。左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后坐巫蛊,族。(《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下面再撷录《秦汉九原名人考》中的一段文字,作者:姜维公(长春师范学院历史学院)。

《史记》卷一百一十一本传作“九原人”,而《汉书》卷五十五本传作“太原人”。

考赵破奴名中“破奴”,即“破匈奴”之意,汉代频繁与匈奴交战,故边郡多有以“破奴”、“破胡”名子者,正如唐征高丽,以“平辽”名子同理。太原已非边郡,以“破奴”名子于理不通,而九原正当出兵匈奴的孔道,以“破奴”名子合情合理。且赵破奴年轻时有“亡入匈奴”的经历,这种行为九原人远较太原人容易。《汉书》取资《史记》者颇多,且“九”、“太”(古代常写作“大”)形近易讹,则赵破奴为九原人无疑。

这段文字登载于《2012·中国“秦汉时期的九原”学术论坛专家论文集》,第272页。

正确,还是错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