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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卫伉,是个典型的官二代。
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春天,卫伉还是一个小小婴儿,他的父亲车骑将军卫青奉命远征匈奴。
这场有名的漠南之战,卫青把匈奴右贤王打得抱头鼠窜,取得了辉煌战绩。“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大军凯旋,抵达边塞。汉武帝派遣特使,捧持大印,就在军帐之中,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
《汉官仪》载:“汉兴,置大将军,位丞相上。”《文献通考》卷五十九云:“大将军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其权远出丞相之右”。《军事辞海》:“汉朝时以大将军录尚书事,则兼摄台阁,位极人臣,为皇帝之下最高军政首脑”。
此外,汉武帝还有封赏:卫青的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青的次子卫不疑为阴安侯,卫青的三子卫登为发干侯。
史书记载,卫青的三个儿子当时尚在襁褓之中。襁,指背负婴儿用的的宽带;褓,指包裹婴儿的被子。襁褓,古代泛指一岁以下幼童。
如此年幼,就受封侯爵,简直令人羡慕得发狂。
其实,这也难怪。卫伉,不仅有一个身为大将军的父亲,还有一个身为当朝天子的姨父。他的三姨卫子夫,嫁的正是汉武帝刘彻。
卫伉封爵之后的那些年,卫家事业如日中天,卫家权势炙手可热。
大将军卫青七次出击匈奴,斩获敌军五万余人。曾受两次增封,食邑共计一万一千八百户。卫青的校尉副将因有功而被封侯的有九个人,成为将军的有十四人。
卫伉还有一位了不起的表兄,是他二姨卫少儿的儿子霍去病。
当年,汉武帝表彰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军功,特意为他在长安城内置办了一座气派堂皇的府第,并请他前去验收。霍去病这个楞头青,居然不顾皇帝的美意,直接拒绝了,并且慷慨陈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骠骑将军霍去病六次出击匈奴,其中四次出击是以将军的身份,斩获敌军十一万多人。曾受四次加封,食邑共计一万五千一百户。霍去病的校尉副将因有功而被封侯的有六人,成为将军的有两人。
出身于这样显赫的家族,卫伉前程似锦。
二
然而,“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汉书·外戚恩泽侯表》记载:“宜春侯伉,五年四月丁未,以青功封。元鼎元年,坐挢(通“矫”)制不害,免。太初元年,嗣(长平)侯。五年,阑入宫,完为城旦。”
第一句,“宜春侯伉,五年四月丁未,以青功封。”
就是前面所说的,元朔五年(前124年),由于大将军卫青的功勋,受封宜春侯。
第二句,“元鼎元年,坐挢(通“矫”)制不害,免。”
元鼎元年(前116年),在受封宜春侯的八年之后,卫伉犯有“矫制不害”的罪过,被废侯爵。
所谓“矫制”,就是假传圣旨,诈称君命,擅自行事。
汉代,对于矫制矫诏的处罚,要看犯罪所造成的后果,分别定罪为“矫制大害”、“矫制害”和“矫制不害”。
“矫制大害”判腰斩,就是用重斧从腰部将犯人砍作两截,忍痛挣扎半天,才能断气。太惨!
“矫制害”判弃市,就是在人众聚集的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很没面子!
“矫制不害”,往往没有造成负面或者恶劣的后果,还有可能是善意的或者有功的。
例如,汲黯矫制持节,开仓救灾有功,被汉武帝判定无罪;陈汤、甘延寿矫制,高喊“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发兵斩杀匈奴郅支单于,有功不赏;都属于矫制不害。
掰着手指头算算,元鼎元年之时,卫伉不过九岁左右。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够“矫制”啥呢?大概,只是小孩子玩的一场恶作剧吧?
更有可能,这场废除侯爵的结局,是因为上一年种下了的缘由。
元狩六年(前117年),年仅二十四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逝世。汉武帝刘彻痛失了一位能征善战的虎将,也痛失了一位可以在军功方面牵制卫青的大将。
大将军卫青横扫匈奴,七战七胜,功勋卓著。尽管他刻意保持低调,不过,恐怕还是难免引起汉武帝刘彻心底“功高震主”的疑虑。虽然卫青是刘彻的小舅子,可是,翻看古代史书,为了抢夺皇帝宝座,儿子杀死父亲的事情屡见不鲜,何况是小舅子对姐夫呢?
就在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一年之后,汉武帝废除卫伉的侯爵,或许有着更深层次的政治意味。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三
《汉书·外戚恩泽侯表》关于卫伉的第三句,“太初元年,嗣(长平)侯。”
元狩四年(前119)的漠北战役之后,大将军卫青就再也没有接到出战的命令,在家过着平静如水的日子。并且,姻缘再动,竟然有幸娶了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如此一来,卫伉就有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后母,汉武帝刘彻原是他的姨父,现在又成了他的舅舅了。
元封五年(前106年),大将军卫青去世。或许,汉武帝刘彻在痛惜的同时,也感到一丝轻松吧?
对于卫伉来说,父亲的去世也许并不完全是件坏事。起码,姨父兼舅舅的汉武帝刘彻对待他的态度,比以前温和了许多,就连笑容也不再那么僵硬了。
太初元年(前104年),卫伉承袭了父亲卫青的长平侯爵位。
太初三年(前102年),汉武帝派遣光禄勋徐自为,兵出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市达茂旗西河乡什拉文格古城),修筑长城,并在长城附近设置障城及哨所,直抵西北方向的庐朐。随后,派遣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屯其旁。
如今,在包头市达茂旗境内,仍旧蜿蜒着两道以土夯为主的长长边墙。历经两千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倾颓为并不起眼的土垄。据文物专家考证,正是太初年间所修筑的汉外长城南线及汉外长城北线。
派驻北疆的那一年,长平侯卫伉该是二十三岁左右的年纪。他是否也有父亲大将军卫青与表兄骠骑将军霍去病那样的军事天才?史书之上,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第四句,“五年,阑入宫,完为城旦。”
天汉元年(前99年),也就是卫伉承袭长平侯爵位的五年之后,卫伉犯有“阑入宫”的罪过,受罚“完为城旦”。
阑入宫,就是没有带符籍入宫,等于擅自入宫。
卫侯爷呀,此时,你的三姨卫子夫已经不被汉武帝所宠爱了,还那么冒冒失失地入宫,岂不是自寻麻烦?
完为城旦,“完”即保留须发;“城旦”是刑罚名称,一种类似服兵役守边塞的刑罚,为期五年。
对于一直养尊处优的侯爷来说,这样的待遇,实在有些凄惨。
四
失过侯爵,做过城旦,这还不算是最惨。
卫伉,还有一位表兄,是他大姨卫君孺的儿子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的父亲公孙贺乃是当朝丞相,公孙敬声本人也官任太仆,也就是负责皇帝出行的官员。
卫家大女儿嫁的是当朝丞相公孙贺,卫家三女儿嫁的是当朝天子刘彻,卫家二女儿有个勇猛善战的儿子骠骑将军霍去病,再加上大将军卫青。由此,卫家与公孙家屡出高官显贵,又与皇帝结亲,荣耀非凡。
然而,伴君如伴虎,不测风云随时可能降临。
公孙敬声倚仗父亲公孙贺手握朝廷重权,汉武帝刘彻又是自己的三姨父,行事骄奢,不守法纪。
征和元年(前92年),公孙敬声擅自挪用北军军饷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之后,被捕下狱。恰在此时,汉武帝下诏抓捕阳陵人朱世安,却迟迟未能归案。于是,汉武帝有些恼火,下了急捕之令。丞相公孙贺趁此机会,主动承揽这份差事,以赎儿子公孙敬声之罪。
这位朱安世,乃是阳陵大侠,不比普通蟊贼。身陷大牢之中,朱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随即,朱安世从狱中上书,状告公孙敬声三件罪行:一是与阳石公主(汉武帝与卫子夫的女儿,也就是公孙敬声的表姐妹)私通,二是派人施行祭祀巫术以诅咒当朝皇帝,三是在甘泉宫驰道之上偷埋人偶以诅咒当朝皇帝。
“巫蛊之案”,由此揭幕。
巫,古代所谓能以舞降神的人;蛊,古代传说可以害人的毒虫。所谓巫蛊,指用巫术毒害别人,它通常与祝诅联系在一起。其方法是将欲害之人的姓名刻在木偶的身上,埋在地下,由巫师对其进行诅咒。
在汉代,下至平民百姓,上至高官贵族,乃至宫中的后妃、宫女,都相信这种做法会给被诅咒的人带来灾难,甚至死亡。
接到朱安世的狱中之书,汉武帝勃然大怒,将公孙贺父子打入大牢,严加审讯。
征和二年(前91年),在百般拷打之下,公孙贺父子双双惨死狱中,并被诛灭全家。
这件“巫蛊之案”被上纲上线,竟将卫伉也攀扯进去,丢掉了性命。
这场事件,起于公孙敬声的贪腐案件,却又节外生枝,全盘失控。由此,曾经令人羡慕的卫氏家族与公孙家族,遭到铁血清洗。
有人说,这是汉武帝的独断专行;也有人说,这是一场政治阴谋。
反正,一场繁华之梦,终被寒风吹得烟消云散!
五
2006年,洛阳大学文物馆征集到一件刻有铭文的西汉铜鼎,据说出土于洛阳。
此鼎口部微敛,沿内折作子口,为扁圆形深腹,腹侧附环纽状双耳,圜底,三蹄形短足。盖隆起呈弧形,上有三环形纽,纽上各有一乳丁。腹中部饰凸弦纹一周。整器造型浑厚,制作精美,通体布满浅绿色锈,间有蓝或黄色锈斑。腹下和足部有明显的范铸和烟炱痕。盖一侧竖刻“宣春,长平家,重二斤四两”4行共10字,腹部近口沿竖刻“宣春,长平家,容一斗,重九斤”4行共11字。通高18厘米、口径14厘米、腹径23厘米,重2.72公斤。鼎铭为隶书略带篆书风格,具有西汉铭刻的明显特征。而鼎的形制与阳信家鼎极为相似,具有西汉中期铜器的显著特征,应为汉武帝时期的器物。
“宣春”,文献多有“宜春”,在今汝阳县西南,卫青之子卫伉曾被封为“宜春侯”。“长平家”的“长”字,与汉印“渔阳长平侯”、“大将长史”、“上久农长”、“厚丘长印”的“长”字构形一致。西汉名将卫青曾因击匈奴有功,被封为长平侯。
这件铜鼎的形制和铭文,均具有西汉中期的特征,为汉武帝时期宣春侯卫伉家的遗物。更为重要的是,文献所记“宣春”侯为“宜春”侯,从这件铜鼎铭文我们知道本应为“宣春”侯。因此,这件铜鼎的发现为研究西汉中期的青铜器、度量衡、侯爵制度等问题,都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以上内容节选自《西汉宣春鼎及其相关问题》,作者刘余力(郑州大学历史学院考古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