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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孙贺,北地郡义渠(今甘肃省庆阳市宁县)人。
公孙贺的祖先本是胡人,后来逐渐汉化。他的父亲公孙昆邪(也写作公孙浑邪),在汉景帝时期,出任陇西太守。
前元三年(公元前154年),汉景帝决定采用御史大夫晁错的《削藩策》,意图削弱诸侯王势力、加强中央集权,先后下诏削夺楚、赵等诸侯国的封地。权势这个东西,犹如牢笼中的老虎,放出去欢喜,收回来却恼怒。于是,吴王刘濞首先谋反,随即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等刘姓宗室诸侯王,以“请诛晁错,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这场叛乱,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七国之乱”,也称“吴楚七国之乱”。
公孙昆邪参预平叛,立下了战功。前元六年,汉景帝封赏击败吴楚有功者五人,公孙昆邪被封为平曲侯。“将门无犬子,官家无白丁”,出身侯门的公孙贺,担任骑士,虽然年少,却是屡次战功。
前元七年(前150年),汉景帝的儿子刘彻年满七岁,被立为太子。公孙贺福星高照,选为太子舍人,陪侍在太子身边,如同蜻蜓附于龙身,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等到汉武帝刘彻登基,公孙贺官封太仆。这个太仆,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帝的舆马和马政,负责皇帝的出行事宜。
又过了几年,汉武帝对卫子夫恩宠有加,又提拔了卫子夫的弟弟卫青,卫家势力蒸蒸日上。某日,汉武帝亲自做媒,让太仆公孙贺迎娶了卫子夫的大姐卫君孺。如此一来,公孙贺成了汉武帝刘彻的连襟,也成了大将军卫青的姐夫,正式进入权贵集团。
元光元年(前134年),汉武帝刘彻决定诱击匈奴军臣单于,拜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并以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以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率领三十多万精兵,在马邑(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区)布设了重重埋伏。结果,狡猾的军臣单于没有上当,白白忙活了一场。
马邑之谋(或称马邑之围),撕下了西汉与匈奴的表面友好的面纱,双方从此展开了连年恶战。
元光六年(前129年),汉武帝派遣四位将军,各率万名骑兵,在关市(边关的集贸市场)之下,袭击匈奴。
太中大夫卫青为车骑将军,出兵上谷(郡治沮阳县,今河北省怀来县大古城村北)。卫青虽是首次率兵远征,却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出其不意,深入险境,直捣匈奴的老巢——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史记·匈奴列传》)
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兵云中(郡治云中县,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古城乡古城),未与匈奴相遇,无功而返。
元朔五年(前124年)春天,汉武帝派遣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由高阙塞(位于如今的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后旗呼和温都尔镇那仁乌布尔嘎查)出发,袭击匈奴。
同时,以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归车骑将军卫青所统属,由朔方(郡治朔方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独贵塔拉乡,古城已湮没)出发,袭击匈奴。
这次漠南之战,卫青又是战绩辉煌,公孙贺也立下功劳,俘虏了匈奴小王。
汉武帝颁下嘉奖:“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贺为南窌侯。”(《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也就是说,赏赐一千三百户,赋税均归公孙贺所有,并且封爵南窌侯。
元朔六年(前123年),大将军卫青率领骑兵十万余人,由定襄(郡治成乐县,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土城子古城)出兵,前后两度纵横沙场,斩杀及俘虏匈奴一万多人。
两次定襄之战,太仆公孙贺作为左将军,随同小舅子卫青出战,却没有捞到什么战绩。
元狩四年(前119)春季,汉武帝派遣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五万骑兵,分别从代郡、定襄出发,远征匈奴伊稚斜单于。
这次有名的漠北之战,骠骑将军霍去病斩杀及俘虏匈奴七万多人,大将军卫青也斩杀及俘虏匈奴一万九千人。太仆公孙贺作为左将军,随同小舅子卫青出战,依然没有立下军功。
二
漠北之战,打得匈奴胆战心惊,远遁而去,逐渐向着西北迁徙,“漠南无王庭”。西汉军队也因为缺少战马,无力进行长途征伐。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汉制,诸侯贡金以助祭宗庙,称为酎金。酎,是一种优质酒,自四月至八月分三次追加原料反复酿成。汉文帝时规定,每年八月在都城长安祭祀高祖庙,献酎饮酎之时,诸侯王和列侯要按封国人口数量献黄金助祭,每千人贡金四两,余数超过五百人的也是四两,由少府验收。酎金之制即由此产生。
诸侯献酎金时,皇帝亲临受金。如果发现黄金的分量或成色不足,则要受罚,诸侯王削县,列侯免国。这种有关酎金的法令称为“酎金律”,是削弱和打击诸侯王及列侯势力、加强中央集权的一项重要法律。
元鼎五年(前112年),汉武帝以所献助祭的“酎金”成色不好或斤两不足为借口而夺爵,被夺爵者达106人,占当时列侯的半数。
所谓“君恩”与“国威”,终究不过是一场瞬息万变的权术。
这次酎金事件,公孙贺也难逃恶运,被夺了封邑,被废了侯爵。
然而,命运总是神奇,机遇也常常埋伏在霉运之后。
元鼎六年(前111年),西汉军队攻破南越国的都城,灭亡南越,并将其分置为九个郡。捷报传到长安,汉武帝兴致勃发,忽然萌生一个念头:踏过阴山山脉,抵达匈奴旧地,前去耀武扬威一番。
不过,匈奴残余势力仍在漠南地区时隐时现,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提前清剿为妙。
于是,汉武帝派遣原先的太仆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出发,寻歼匈奴。大军远征两千余里,行至浮苴井(今蒙古国杭爱山北),也没有见到匈奴的踪影。
虽说劳师动众,无功而返,毕竟心里有了底儿。
元封元年(前110)冬十月,汉武帝亲自率领十二位将军,巡行北疆,“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威震匈奴。”(《汉书·孝武本纪》)
此次北巡之后,汉武帝志得意满,公孙贺逐渐有了出头之日。
太初二年(前103年)正月戊寅,西汉丞相石庆去世。朝堂之上,不可一日无相,汉武帝琢磨一番,打算任命连襟公孙贺出任丞相。自从汉高祖刘邦以来,担当丞相之职,皆需列侯之身。公孙贺的侯爵,早在酎金事件之中,已被剥夺。因此,汉武帝于闰三月丁卯封公孙贺为葛绎侯,随即下诏,拜其续任丞相之职。
又是恢复侯爵,又是高升丞相,本来是件双喜临门之事,公孙贺却苦着脸,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原来,当时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汉武帝对于大臣要求苛刻、监督严厉,伴君如同伴虎,稍有不慎,轻则受罚,重则送命。丞相公孙弘老死于任上,算是得了一个善终。此后,李蔡、庄青翟、赵周相继升任丞相,也相继因罪自杀。公孙贺的前任石庆,忠厚而谨慎,颇有谦逊风范,也数次受到武汉帝的谴责。
起初,公孙贺拜为丞相,不愿接受印绶,顿首涕泣,向连襟汉武帝哭诉:“臣本是边鄙之民,靠着鞍马骑射做个武将,才能实在不配担任丞相之职。”
公孙贺的这番痛哭流涕,引动了左右群臣的委屈,也跟着抹起了眼泪。汉武帝看到大家都在啜泣,也感动地流了泪,吩咐:“扶起丞相。”公孙敬一听,汉武帝只说是扶起,没说是不用担任丞相,目的没有达到,因此不肯起身。岂料,汉武帝突然变了脸色,噌地一下,离开皇帝宝座,站了起来。见此情形,公孙贺吓得浑身发抖,只得硬着头皮,接过了丞相的印绶。
退朝之后,左右大臣问及公孙贺不愿接任丞相的缘由,公孙贺说道:“皇帝如此贤明,而我的才能却不足以担当丞相重任,重任常常系着重责,从此以后就危险了。”
遇到胸怀大志而严苛的皇帝,群臣做官都是战战兢兢;遇到稀里糊涂而软弱的皇帝,群臣做官才是甘之如饴。
公孙贺升任丞相之后,他的儿子公孙敬声继承了太仆之职,父子两人并居公卿之位,荣耀一时。
公孙敬声倚仗父亲公孙贺是当朝丞相、三姨卫子夫是当朝皇后、舅舅卫青是功勋卓著的大将军,连汉武帝刘彻都是自己的三姨父,行事骄奢,不守法纪。
征和元年(前92年),公孙敬声擅自挪用北军军饷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之后,被捕下狱。恰在此时,汉武帝下诏抓捕阳陵人朱世安,却迟迟未能归案。于是,汉武帝有些恼火,下了急捕之令。丞相公孙贺趁此时机,承揽下了这份差事,以赎儿子公孙敬声之罪。
皇帝督办、丞相卖力,哪有擒获不了朱安世的道理呢?
这位朱安世,乃是阳陵大侠,不比普通蟊贼。身陷大牢之中,朱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随即,朱安世从狱中上书,状告公孙敬声三件罪行:一是与阳石公主(汉武帝与卫子夫的女儿,也就是公孙敬声的表姐妹)私通,二是派人施行祭祀巫术以诅咒当朝皇帝,三是在甘泉宫驰道之上偷埋人偶以诅咒当朝皇帝。
“巫蛊之案”,由此揭幕。
巫,古代所谓能以舞降神的人;蛊,古代传说可以害人的毒虫。所谓巫蛊,指用巫术毒害别人,它通常与祝诅联系在一起。其方法是将欲害之人的姓名刻在木偶的身上,埋在地下,由巫师对其进行诅咒。
在汉代,下至平民百姓,上至高官贵族,乃至宫中的后妃、宫女,都相信这种做法会给被诅咒的人带来灾难,甚至死亡。
接到朱安世的狱中之书,汉武帝勃然大怒,将公孙贺父子打入大牢,严加审讯。
征和二年(前91年),在百般拷打之下,公孙贺父子双双惨死狱中,并被诛灭全家。
此际,汉武帝年事渐高,犹如狐狸将老,总是疑神疑鬼,处置事务常多昏愦与偏激。
这件“巫蛊之案”被上纲上线,竟然牵连汉武帝与卫子夫的女儿阳石公主与诸邑公主。可怜,两位娇滴滴的金枝玉叶,也惨遭诛杀。
长平侯卫伉,本是大将军卫青的长子、是皇后卫子夫的侄子、也是公孙敬声的姨表兄弟,也被攀扯进来,丢掉了性命。
这场事件,起于公孙敬声的贪腐案件,却又节外生枝,全盘失控。由此,曾经令人羡慕的卫氏家族与公孙家族,遭到铁血清洗。
有人说,这是汉武帝的独断专行;也有人说,这是一场政治阴谋。
反正,一场繁华之梦,终被寒风吹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