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据说，这位西汉王朝的第七任皇帝，起初叫作刘彘。

彘，就是猪的意思。

当年，鸿门宴上，刀剑乱舞，裹挟着一团杀气，奔向刘邦的脑袋，越来越近。紧急关头，樊哙手持盾牌，闯入军门，遮护刘邦。项羽没有怪罪，反而赞其勇猛，赏赐一个彘肩，也就是生猪肘子。樊哙也不客气，接了过来，放在盾牌之上，拔剑切肉，硬生生地吞咽。

在常人的意识之中，猪并不是一种聪明的动物，甚至有些蠢笨。

那两册被鲁迅先生称为“汉人小说”的《汉武帝故事》、《汉武帝内传》，相传是由东汉史学家班固所作，却有不少情节是班固《汉书》里所没有记载的。这些颇具传奇色彩的情节，远比正史有趣得多，因此广为流传。

遥想当年，汉景帝的夫人王娡有孕，梦到太阳入怀，视为贵兆。不久，汉高祖刘邦又给汉景帝托了一个梦：“王夫人生子，可名为彘。”

估计，汉景帝也不太中意这个“彘”字。可是，祖宗托梦，不得不从呀。

然而，刘彘的名字虽显蠢笨，却是天生聪颖过人，慧悟洞彻，进退自如。

三岁的时候，汉景帝把他抱在膝上，笑着问道：“乐为天子否？”按说，刘彘是汉景帝的第十个儿子，母亲又并非皇后，论资排辈，当皇帝的希望很是渺茫。这句话，不过是汉景帝的随口戏问。刘彘答道：“由天不由儿。愿每日居宫垣，在陛下前戏弄。”委委婉婉，既表达了孝顺之情，又说出了想当皇帝的心思。

四岁的时候，汉景帝的姐姐馆陶公主刘嫖，也就是刘彘的姑妈，把他抱在膝上，指着自己的女儿陈阿娇，笑着问道：“阿娇好否？”据说，刘彘的这位小表姐，生得甜美妩媚，楚楚动人，是个美人胚子。听到姑母戏问，刘彘答道：“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这句话，就是“金屋藏娇”典故的由来。长公主刘嫖闻言大喜，随即订下这门亲事。此后，这位准丈母娘百般运作，一心想把自己未来的女婿刘彘扶上皇帝宝座。

小小的刘彘，不仅嘴巴抹了蜜糖，学识也很出众。某天，汉景帝把他抱到书案之前，考问所读书籍。“乃诵伏羲以来，群圣所录，阴阳诊候，及龙图龟策数万言，无一字遗落。”唉呀，简直就是神童！放在如今，可以直接去读北京大学研究生了。

七岁的时候，由于刘彘“圣彻过人”，汉景帝索性将其改名为“刘彻”。

名字一改，好运气更是挡都挡不住了。

不久，汉景帝废黜了没有子嗣的薄皇后，转立王娡为皇后，刘彻随之荣膺太子之位。

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正月，汉景帝病重，自知不久于人世。思虑再三，汉景帝强打精神，亲自为皇太子刘彻举行了加冠典礼。按理来说，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加冠礼，表示成年。当时，刘彻年仅十六岁，还未到加冠的年纪。汉景帝此举，是向众人表达自己对刘彻的坚定支持，某种程度之上，也算是托孤。

“正月甲寅，皇太子冠。”（《史记·孝景本纪》）

建元元年（前140年），十七岁的刘彻即位，太子妃陈阿娇喜不自禁地戴上了皇后金冠。本来无缘天子之位的刘彻，能够侥幸坐上皇帝宝座，他的丈母娘刘嫖出力不少。因此，阿娇皇后擅宠骄贵，想要独占后宫恩泽。不过，汉武帝刘彻可不是一个“粑耳朵”，没有被丈母娘和老婆的气势所压服，多情的恩泽雨露，甚至洒向了宫墙之外。

生性骄横善妒的陈阿娇，听闻汉武帝移情别恋的讯息，气得暴跳如雷，多次寻死觅活，几乎丧了性命。正如司马迁《史记·外戚世家》所写的：“恚，几死者数矣”。

当初发誓金屋藏娇，转眼视为陌路之人，怪不得有那么一句话：“男人靠得住，猪都会爬树”。联想起来，汉武帝曾经叫作刘彘，这句怨言莫非是自他而来的？

那么，又是何人令汉武帝神魂颠倒，打翻了陈阿娇的醋坛子？

二

建元二年（前139年）三月，野草吐绿，春意盎然。

十八岁的汉武帝刘彻依照惯例，前往霸上祭祀先祖，祈福除灾。

这个霸上，也称为灞上。秦朝末年，汉高祖刘邦还被称为沛公的时候，曾在此地，与西楚霸王项羽对峙。那场有名的鸿门宴，就是在这里摆开的。

后来，霸上改了一个新名称，叫作白鹿原，沿袭至今。由于陈忠实先生所著《白鹿原》极有名气，霸上这个旧名，几乎被掩没了。

在文化潮流之中，枯燥的史书，总是比不上通俗而精彩的小说。不仅表现于霸上与白鹿原，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可能要以亿来计数，读过《三国志》的人，却只能以万来计数了。

返回京城途中，汉武帝刘彻顺路去看望了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是汉景帝刘启与皇后王娡的长女，是汉武帝刘彻的亲姐姐，也是皇后陈阿娇的表姐兼大姑子。史书之上，并没有留下平阳公主的名字。封建时代，女性的社会地位极低，就算贵为公主，也难得留名。好在，几千年的压迫，终于在近百来年得到解放，局部地区甚至出现了报复性反弹的趋势。

在未嫁之时，刘彻的这位姐姐曾被封为阳信公主。嫁给汉朝开国功臣曹参的曾孙平阳侯曹寿（也称曹时）之后，随着夫家的封邑，改称为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是位擅长交际的人物，精心挑选了十余名美貌聪颖的良家女子，养在侯府之中，作为交际花，陪侍往来佳宾，为丈夫曹寿的事业助力。有些场合，石榴裙的效力远胜于黄金。

这天，平阳公主热情招待了皇帝弟弟，丰盛的筵席之上，交际花们莺声燕语，百般妩媚，汉武帝却正襟危坐，全然不理。这番神情，激起了姐姐平阳公主的斗志，她是看着刘彻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位弟弟的软肋在哪里。

酒过三巡，平阳公主轻抚手掌，唤出“讴者”，也就是歌女。一曲歌罢，汉武帝刘彻眼睛呆呆地盯着其中的一位婀娜女子。两曲歌罢，汉武帝方才稍微缓过神来。三典歌罢，汉武帝起身，前去“更衣”，也就是去洗手间方便。

侯府的洗手间，就连名称也是高端时尚的，叫作尚衣轩。就在尚衣轩里，汉武帝刘彻“临幸”了那位令他眼睛发直的歌女，地方虽然有些特别，感情却很炽烈。

一番云雨之后，汉武帝刘彻笑盈盈地回到筵席之上，赏赐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平阳公主起身谢恩，随后极力称赞那位歌女卫子夫，希望弟弟能够把她接入皇宫之内。那个时候，汉武帝刘彻刚刚十八岁，还没有修炼到肉欲与情感分离的地步，点头应允。平阳公主亲自送卫子夫上了车，并且轻拊其背，嘱咐：“入宫去吧！务必珍重、务必勉力。将来若是富贵了，不要忘记我的引荐之功呀！”

然而，在尚衣轩内临幸卫子夫，不过是汉武帝刘彻的一时之兴。等到卫子夫入了皇宫，汉武帝忙着应付善妒而黏人的陈阿娇，竟把她抛在了脑后，独守寂寞一年有余。

建元三年（前138年），汉武帝下诏，将年迈体弱不中用的宫女释放出宫，任其归家或嫁人。卫子夫得见汉武帝，哭着请求将她也释放出宫回家。说来也怪，卫子夫梨花带雨的哀泣，竟惹动了刘彻的爱怜，把她拥入怀中，重温当年的巫山云雨。

此番云雨，偶然播下了龙种，卫子夫因此“尊宠日隆”。（《史记·外戚世家》）

善妒的陈阿娇看到刘彻往卫子夫那里跑得越来越勤快，本已打翻了醋坛子，又听说卫子夫怀上龙种，更是火冒三丈。陈阿娇的母亲馆陶公主刘嫖向来强势，岂肯善罢甘休。于是，派人绑架了卫子夫的弟弟卫青，打算来个“杀鸡儆猴”，用鲜血警告卫子夫，哪个才是后宫的主人。多亏了卫青平素喜欢结交，他的好友骑郎公孙敖率领壮士，将其抢夺回来。

汉武帝刘彻闻讯大怒，丈母娘刘嫖这番举动，阴狠毒辣，胆大妄为，倘若任其放肆，岂不是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了？

不过，汉武帝已经初具政治智慧，没有当即反击姑妈兼丈母娘刘嫖及表妹兼老婆陈阿娇，她们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不宜打草惊蛇。

汉武帝下诏，任命卫青为建章监，并加侍中。卫子夫的哥哥卫长君也跟着沾了光，也加为侍中。并且，“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卫子夫的长姐卫君孺嫁给太仆公孙贺，卫子夫的次姐卫少儿与汉朝开国功臣陈平的曾孙陈掌关系暧昧。因此，公孙贺与陈掌也跟着受到汉武帝的重用。当然，救了卫青的公孙敖，更是官运亨通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话说得果然不假。

然而，“一山难容二虎”。后宫之中，明争暗斗，更趋激烈了。

三

汉武帝刘彻的薄情寡义，令馆陶公主刘嫖痛心疾首，她曾经多次向侄女平阳公主抱怨：“不是我卖力奔波，刘彻如何能够登上皇帝宝座？如今，他志得意满，却将我们母女冷落一旁，真是忘本呀！”

此时，平阳公主看到自己引荐的卫子夫如日中天，正在期待着回报呢。于是，不冷不热地答复：“阿娇未能生育龙种，所以失宠呀。”

一句话，击在心病之上，噎得刘嫖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阿骄也把失宠的原因归咎为自己不能生育。可是，花费了九千万的医疗费用，苦味的汤药尝了个遍，也未能如愿。

《史记·外戚世家》记载：“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其实，“无子”只是汉武帝刘彻疏远陈阿骄的一个借口罢了。

真正的原因，在于两人的性情是同样的骄横与霸道，只是恋己，不肯容人。纵使青梅竹马，也绝难有夫妻之间的相敬如宾，更谈不上琴瑟相谐了。

当初，汉武帝刘彻少年登基，实权掌控于他的奶奶窦太后手中。老人家性格执拗，手段强硬，刘彻着实坐了几年傀儡皇帝。直到建元六年（前135年）五月，窦太后去世，刘彻才真正过上了皇帝瘾。

自此，汉武帝刘彻始终高度警惕，牢牢捏紧权柄，不容他人染指，对于权贵集团更是心怀防备。

馆陶公主刘嫖的性情，像极了她的母亲窦太后，对于侄子兼女婿汉武帝的事业尤为热心，屡次指手画脚，惹得刘彻暗地里很不开心。

刘嫖的丈夫，是汉朝开国功臣陈婴的孙子陈午，是个典型的高官子孙，在朝廷之中很有些影响力。陈午与刘嫖所生的小儿子陈蟜，封为隆虑侯，娶了汉武帝的妹妹（史称隆虑公主）。

按理来说，刘家皇帝与陈家功臣，那是亲上套亲，结成了连环姻亲，陈阿骄的地位应该是无比稳固的。

无奈，汉武帝的疑心病很重，总是害怕别人觊觎他的皇帝宝座，对于老婆与丈母娘，不肯真正信任与依托。

其实，根据史书之上的记载，陈阿骄虽然有些蛮横与嫉妒，对于卫子夫倒也没有特别的迫害。至少，比起西汉的吕雉与唐朝的武则天，手段还是稚嫩得很。

哦，卫青几乎死于后宫之争，不过，那是刘嫖干的事呀。

相比之下，卫子夫出身贫贱，有她陪在身边，汉武帝刘彻可以睡个踏实的觉。

元光五年（前130年），西汉后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资治通鉴》记载：女巫楚服等人教唆陈皇后行厌胜之术，施用妇人媚道，事情发觉后，命令张汤深入调查，竟然查出与此事牵连者三百余人，于是废陈皇后。

中国社科院博士后贾丽英认为：“媚道是一种致爱巫术，就是希望利用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来获取爱情。媚道的施术方式众多，但大致可分为三类：偶像攻击、祝诅、方技。”

一个失宠的女人，将命运寄托于巫术，企图重新夺回爱情。

最终，得到的却是汉武颁下的诏书：“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这座长门宫，据说是馆陶公主刘嫖献于汉武帝的一所园林，却做了自己女儿的孤独居所。命运，总是曲折而离奇。

六百余年之后，南朝梁萧统编著了鼎鼎大名的《昭明文选》，其中收录了一篇《长门赋》。

《长门赋》序言：“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

据其所言，陈阿骄居于长门宫，愁闷悲思。听说成都的司马相如是个辞赋名家，遂奉黄金百斤，请他写篇文章。司马相如的文章感动了汉武帝，陈阿娇重得宠幸。

然而，这篇文章疑点颇多。

“孝武皇帝”是汉武帝死后的谥号，而司马相如早于汉武帝31年去世，根本不可能提前知晓谥号。因此，《长门赋》的作者应该另有其人，只是由于司马相如颇有名气，伪托而已。

并且，汉武帝受到感动，与陈阿娇重修旧好，也与史书记载不符。

历史的真相是：陈阿娇居于长门宫，再未见过曾经许诺将她“金屋藏娇”的汉武帝刘彻。十余年之后，陈阿娇带着满腔愁怨离世，葬于霸陵郎官亭东。

可是，词赋与小说一样诱人，又把史书比了下去。历史，也随之再次模糊起来。

《长门赋》，开骈体宫怨题材之先河，受到历代文学名家的赞赏，誉为中国古代八大名赋之一。

长门，也渐渐演化成了古代诗词之中“宫怨”、“妇愁”、“闺思”的代名词。

到了唐朝，那位善写爱情题材的李商隐，也赋诗一首，开了一个小小玩笑，引出一段浅浅疑问。

“花径逶迤柳巷深，小阑亭午啭春禽。相如解作长门赋，却用文君取酒金？”（唐·李商隐《戏题友人壁》）

四

遥想当年，汉高祖刘邦初定天下，意气风发。

然而，匈奴屡次侵犯边境，烧杀掳掠，丝毫没有把大汉帝国放在眼里。

见此情形，刘邦勃然大怒，派遣大将韩王韩信（史称韩王信）屯兵马邑重镇（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区），寻机讨伐。结果，韩王信失利，索性献了马邑，投降匈奴。

消息传来，刘邦气得咬牙切齿，随即亲率大军远征。几场小胜之后，刘邦得意地率领轻骑追击，却中了诱敌深入之计，被匈奴的铁骑重重围困于平城附近的白登山上。

“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汉书·匈奴传》）

白登之围，汉高祖刘邦吃尽了苦头，几乎性命难保，无奈开启了对于匈奴的“和亲”政策。

得了汉朝的厚礼，娶了汉朝的公主，看着汉朝使者的谦恭笑容，匈奴单于有些陶醉了。于是，满口应允睦邻友好的政策，甚至，对着长生天，立下了誓言。然而，一旦草原遭遇灾荒，汉朝救济稍微迟缓，匈奴的骑兵便如蝗虫一般涌向边境，大肆抢掠。

双方的和平如此脆弱，稍有不如意，稍有风吹草动，匈奴就会耀武扬威。

从汉高祖刘邦，到汉景帝刘启，屡受匈奴欺凌，却一直隐忍着。

汉武帝即位之初，仍旧延续和亲政策，奉送厚礼，开通贸易，用大把银子哄着匈奴开心。汉武帝的恭敬，让匈奴很是感到亲切，长城之下，车马往来。

和平幕后，暗藏杀机！

元光二年（前133年），雁门郡马邑县豪强聂壹通过大行王恢向汉武帝建议：趁着匈奴没有防备之心，诱其深入，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围歼，彻底解除心腹之患。

听此计谋，汉武帝有些动了心，召集群臣商议。朝堂之上，御史大夫韩安国主张维持和亲现状，继续韬光隐晦；大行王恢则慷慨激昂，力谏驱除匈奴，振兴大汉国威。那番热血陈辞，激起了汉武帝的强国之梦，心似铁坚，遂采纳王恢建议，对着匈奴磨刀霍霍。

聂壹，是个有着官方靠山的土豪，常在汉匈边境做些走私生意，仗着手中有钱，把匈奴军臣单于也打点得心花怒放。此次，他又给军臣单于带来了好消息：“我跟马邑的县令丞吏关系混得很熟，只要略施小计，借着请客或送礼之机，布置手下的弟兄们动起手来，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打开城门，归降匈奴，诸多财物唾手可得。”

军臣单于是个贪财的家伙，一听有此发财机会，早把和亲约定丢到脑后去了。

军臣单于贪图汉朝的财物，汉武帝却关注着他的头颅。

为了围歼军臣单于，汉武帝也下了大力气。出动精兵30余万，派遣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率领主力部队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之中。同时，又派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率领3万多人出兵代郡（郡治代县，今河北省蔚县东北代王城），准备从侧翼袭击匈奴的辎重并断其退路。此战，就算不能俘虏军臣单于，起码也要把匈奴主力打残。

军臣单于率领10万骑兵，穿过汉长城的武州塞，挺进汉朝境内。一路之上，边行军边抢劫，好不畅快。渐渐地，距离马邑仅有一百余里了，但见牛羊遍野游走，却不见一个汉人放牧。军臣单于起了疑心，派兵袭击汉朝烽燧，捕获武州（今山西省左云县）尉史。估计这位倒霉的武州尉史也挨了不少马鞭，最终供出了马邑伏兵之计。

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史记·韩长孺列传》）

这位老兄，不说自己背信弃义，倒怨汉朝心怀叵测。于是，急忙掉转马头，一溜烟地跑回长城之外了。等到出了关塞，想起此次贸然出兵，险些陷入重重包围，还是有些后怕，遂说：“我这番捕获武州尉史，真是上天眷顾呀！”随后，竟将抓获的武州尉史封为“天王”。

眼看着煮熟的鸭子，插翅飞了，汉武帝气得两眼通红，责怪大行王恢未能及时出兵，袭击匈奴的辎重。

王恢辩解：“当初，约定引诱匈奴进入马邑，由汉军主力予以围歼，我率兵袭击辎重，可以大获全胜。未曾料到，匈奴单于没进圈套，掉头跑了。我考虑到所率三万人根本无法与匈奴主力相抗，硬要截击，那是自讨苦吃，注定自取其辱。我也明白按兵不动，按罪当斩。可是，唯有如此，才能为陛下保全三万将士性命。”

汉武帝铁青着脸，将王恢交付廷尉审讯。很快，廷尉上奏：王恢罪涉“逗桡”，按律应当斩首。这个“逗桡”，是指怯阵而避敌之罪，对于武将来说，是耻辱，更是死罪。

王恢见势不妙，贿赂丞相田蚡，以求保全性命。丞相田蚡见到汉武帝连日怒气冲冲，不敢进言，转而托请太后说情。田蚡诉说：“王恢首谋马邑之事，忠心赤胆，苍天可鉴。如今，功败垂成，却诛杀王恢，岂不是替匈奴报仇吗？若诛王恢，恐怕从此冷了天下猛士的热血情怀。”

太后听了，觉得有些道理，遂向汉武帝求情。汉武帝答道：“王恢首谋马邑之事，夸下海口，誓灭匈奴。因此，举国征发兵力数十万人，秣马厉兵。怎奈，诱敌计谋败露，大汉主力痛失围歼匈奴单于的良机。正当此时，如果王恢率部从侧翼袭击逃敌，必有所获，也可告慰众多壮士之心。然而，王恢怯阵避战，事后，又百般狡辩。如今，不诛王恢，无以谢天下！”

王恢听闻讯息，自知死罪难免，垂头叹息，自杀身亡。

有些猛士，在朝堂之上、在奏章之中、在酒宴之际，总是善于激昂呐喊。然而，等到真正面临铁血考验，却又面如死灰、腿如筛糠了。此类轻狂之辈，若不铲除，国无宁日，兵无谋略，而众多百姓受其蛊惑，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狂热，歇斯底里，扑向烈焰……

数十万兵马的伏击行动，空费许多心机，空费许多粮草，最终落得双手空空。不过，马邑之谋（或称马邑之围）拉开了汉朝反击匈奴的序幕。

从此，汉匈双方撕破了脸皮，边境冲突不断升级。

元光六年（前129年），匈奴再次兴兵南下，侵扰上谷（郡治沮阳县，今河北省怀来县大古城村北）。

汉武帝刘彻下定决心，全面反击。他派遣四名将军，各率万名骑兵，杀向骄横的匈奴。

此次战役，太中大夫卫青为车骑将军，出兵上谷。

卫青虽是首次率兵远征，却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出其不意，深入险境，直捣匈奴的老巢——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史记·匈奴列传》）

史书曾经记载匈奴习俗：“五月，大会茏城（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在匈奴心中，龙城的地位，犹如西汉百姓心中的都城长安。龙城被袭，令其心惊，骄狂气焰被泼了一桶冷水。

与此同时，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兵云中（郡治云中县，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古城乡古城），未与匈奴相遇，无功而返。太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兵代郡，被匈奴击败，损伤七千余骑。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兵雁门（郡治善无县，今山西省右玉县威远堡镇古城村），与匈奴遭遇，伤亡惨重。李广曾经一度被俘，后来寻机逃脱，按律当斩，赎为庶人。

四路出征，唯有卫青获胜。汉武帝刘彻对自己的这位小舅子刮目相看，赐爵关内侯。

五

深受汉武帝宠爱的卫子夫，先后生育了卫长、诸邑、石邑三位公主。

元朔元年（前128年）春季，卫子夫生下一个男婴。此际，汉武帝已经29岁，正为没有子嗣而忧心忡忡。

男婴呱呱落地，汉武帝刘彻欣喜若狂，为这第一个皇子起名为刘据。当时，朝堂之上侍立着善于诗赋的名家——枚皋与东方朔，汉武帝命人研墨，由他们两人挥笔写下了《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

此时，陈阿娇已被废黜一年有余，皇后之位空缺。欢喜之中的汉武帝刘彻，爽快地册立卫子夫为皇后，并且大赦天下。如此一来，刘据也就由庶长子身份，变更为嫡长子。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卫子夫由歌女而至皇后，华丽转身，万般尊贵。与此同时，她的弟弟卫青也逐步走向了抗击匈奴的辉煌岁月。

元朔元年（前128年）秋季，匈奴发动了报复性的袭击，杀辽西太守，败渔阳太守，又侵入雁门，杀略数千人。

汉武帝派遣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反击。同时，派遣李息从代郡出兵，与匈奴锋芒相对。经过激战，“得首虏数千人”。（《史记·匈奴列传》）

元朔二年（前127年）春季，西汉帝国实行新的战略方针，由被动反击，转为主动出击，发起了第一场大规模的战役——河套之战。

卫青率兵从云中出发，渡过黄河，横穿鄂尔多斯高原，向西一直打到高阙塞（位于如今的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后旗呼和温都尔镇那仁乌布尔嘎查），随后转而奔袭陇西。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匈奴措手不及，取得了非凡战绩：斩杀及俘虏匈奴数千人，缴获牲畜百余万，赶走了匈奴楼烦王、白羊王。

经过这场战役，西汉基本收复了秦朝末期所失的“河南地”，将匈奴势力再次驱赶到了阴山以北。于是，“置朔方、五原郡”。（《汉书·武帝纪》）

汉武帝将秦始皇所置的九原郡（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一分为二，西部置为朔方郡，东部置为五原郡。

汉武帝所置的朔方郡，大致包括如今的鄂尔多斯市杭锦旗、巴彦淖尔市后套地区等。郡治朔方城，大约在如今的鄂尔多斯市杭锦旗独贵塔拉乡一带，早已湮没。

汉武帝所置的五原郡，大致包括如今的包头市区、固阳县、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及准格尔旗东北部等。郡治仍为九原县，也就是如今的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

这年冬天，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赶走了太子于单，自立为单于，史称“伊稚斜单于”。

伊稚斜本属夺权篡位，恐怕匈奴人心不服，于是，疯狂进攻西汉帝国，意图转移内部矛盾。

“其后，匈奴比岁入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朔方，所杀略甚众。语在《匈奴传》。”（《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与此同时，“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史记·匈奴列传》）

为了打击匈奴的嚣张气焰，特别是要给予匈奴右贤王痛击，西汉帝国发起了第二场大规模的战役——漠南之战。

元朔五年（前124年）春季，汉武帝派遣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由高阙塞出击。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郡治平刚县，今内蒙古宁城县甸子乡黑城子古城）。

当时，匈奴右贤王驻牧于如今的蒙古国南戈壁省诺木冈至巴彦鄂博一带，距离高阙、朔方，有六七百里之遥。右贤王大意轻敌，以为西汉军队必不能至此，畅饮欢歌，酩酊大醉。

西汉军队展开急行军，在某个深夜，抵近匈奴右贤王的驻牧地。万籁寂静之时，忽然喊杀声四处响起，火光与利箭，蜂拥而至。右贤王受此惊吓，酒醒了大半，却也丧失了斗志，独与爱妾及数百名亲信，勉强杀开一条血路，向北狼狈逃窜。

此次奇袭，战绩更是辉煌：“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经过河套之战与漠南之战，西汉帝国占据了阴山与河套之地，并且大败匈奴右贤王。

然而，性情倔强的匈奴，怎肯轻易服输！

元朔五年秋季，“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硃英，略千余人。”（《汉书·匈奴传》）

元朔六年（前123年）春季，大将军卫青率领骑兵十万余人，由定襄（郡治成乐县，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土城子古城）出兵，寻歼匈奴。

首次征战，“斩首数千级而还”。出兵十余万，获得这样的战绩，大将军卫青并不满意。于是，在休整了一个多月之后，再次出兵，意图寻歼匈奴主力。第二次征战，“斩首虏万馀人”。

定襄之战，涌现出了一位少年英雄霍去病。

霍去病，是卫子夫的二姐卫少儿之子，既是卫青的外甥、也是汉武帝的妻甥，颇受汉武帝的器重，为天子侍中。

大将军卫青遵照汉武帝的吩咐，拨给霍去病一些精壮勇士，拜为剽姚校尉。别看霍去病年仅18岁，却很英勇善战，率领八百名精锐骑兵，把主力部队远远甩在身后数百里。统计战绩，斩杀及俘虏匈奴2000余人，其中包括相国、当户等高级首领，斩杀了匈奴单于的祖父辈籍若侯产（籍若侯为封号，名产），俘虏了匈奴单于的叔父罗姑比。

两次定襄出战，剽姚校尉霍去病的军功均属第一，汉武帝以一千六百户封其为冠军侯。

定襄之战，有得也有失。激战之际，翕侯赵信降附匈奴，他原本就是匈奴相国，此时也算是重归故土。匈奴伊稚斜单于对待赵信很是不错，封为“自次王”，也就是尊贵仅次于匈奴单于的王爷，还把姐姐嫁给了他。本是投降待罪之人，却成了匈奴单于的姐夫，赵信肯定感激涕零。

于是，自次王赵信为小舅子伊稚斜单于出谋划策：“匈奴人少而汉朝人多，匈奴物薄而汉朝物盛，如果长期消耗下来，吃亏的必是匈奴。此际，不如迁徙漠北，养精蓄锐。汉朝军队再来挑战，需要远征数千里，沿途补给困难，必定人困马乏，犹如病羊自投狼嘴。而匈奴本土作战，熟悉地利，诱敌深入，各个击破，百战百胜。”

这番计谋，意图隔绝匈奴与西汉，使得双方将士不必拼死相杀，倒也不失一位降将的苦心与良心。

匈奴伊稚斜单于也被汉朝的猛烈攻势打怕了，听罢大舅哥赵信的这番分析，就坡下驴，率领主力远远迁往漠北，休养生息去了。

自此，西汉与匈奴交界的北疆，冲突少了许多。

于是，打仗上瘾的汉武帝，又把征战的视线，投向了西域。

六

汉武帝刘彻登基之初，西汉与匈奴还处在和亲时期，双方表面关系还算过得去。不过，匈奴的骄横气焰，早已惹得汉武帝咬牙切齿，暗地里磨起了刀子。

汉武帝听说，远居西域的大月氏，与匈奴有着不共戴天的世仇，只是苦于势单力薄，无法释放怨气。中国兵法，历来推崇“远交近攻”，若与大月氏联手，共同对付匈奴，岂不是美事一桩。

建元二年（前139年），汉武帝颁下命令，派遣张骞率领100多名随行人员，由匈奴人堂邑父为向导，从都城长安出发，前往西域。

要想寻访远居西域的大月氏，必须先要经过河西走廊。此时，河西走廊完全处在匈奴控制之下，一百多人的队伍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自然成了匈奴骑兵的俘虏。匈奴军臣单于也不是傻子，不用多加审问，也能猜出张骞此行的意图。

春来冬去，张骞被匈奴扣留长达十年之久，娶了匈奴老婆，生了混血儿子。不过，张骞始终不忘使命，“持汉节不失”。（《汉书·张骞李广利传》）

直到元光六年（前129年），趁着匈奴的监视渐有松弛，张骞等人逃出了匈奴的控制区域，继续向西域进发。

此后，跋涉大漠，翻越雪山，历尽艰险，好不容易抵达了大月氏。岂料，此时的大月氏已经过上了小康生活，不愿意再去打打杀杀，婉言谢绝了西汉的结盟倡议。满心的期待，化成一盆冰水，张骞等人只得返回。

也是有缘，归途之中，张骞等人又做了匈奴骑兵的俘虏，又被扣留了一年多，尝了不少的膻羊腥酪。

元朔二年（前127年）冬季，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觊觎已久，赶走了本应继承单于之位的侄子，篡权夺位，自立为单于，史称“伊稚斜单于”。

元朔三年（前126年）初，趁着匈奴为争夺王位而发生的这场内乱，张骞和堂邑父逃回了都城长安。

张骞的这次西域之行，历时十三年。出发时，有一百多人，归来时，只剩下他与堂邑父两个人了，形容憔悴，犹如乞丐一般。

西域之行，虽然未能实现当初的意图，却极大地扩展了中原王朝的视野、抱负与胸襟，司马迁称之为“凿空”。

元朔五年（前124年），经过两次定襄之战，匈奴伊稚斜单于将主力迁往遥远的漠北。不甘寂寞的汉武帝，决定向西北用兵，意图夺取河西廊，清除匈奴对于西域的控制，解放西域各族人民。

元狩二年（前121年）春季，汉武帝任命冠军侯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一万精锐骑兵，从陇西（郡治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出发，进击匈奴。

骠骑将军霍去病勇猛果断，用兵灵活，善于长途奔袭、闪电战，并且多次实施大迂回、大穿插作战。

这次河西战役，越过乌盭山，击溃匈奴遬濮部队，又渡过狐奴河，接连征讨匈奴属下的五个王国。远征途中，骠骑将军霍去病并不掠夺那些归降匈奴的财物与民众，一心只要擒获匈奴伊稚斜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与匈奴短兵相接，杀折兰王，斩卢胡王，生擒浑邪王的儿子及相国、都尉等人，首虏八千馀级，收休屠祭天金人。（《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列传》）

河西走廊，以匈奴浑邪王、休屠王的势力为最大。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一番冲杀，犹如疾风暴雨，生擒了浑邪王的儿子，夺取了休屠王祭祀天神的金像，令匈奴部众闻风丧胆。

然而，这场跨越一千余里的远征，也让西汉骑兵伤亡惨重，接近了十分之七。如果换作别人，可能是要功过相抵了。不过，霍去病是汉武帝的红人，将士们的伤亡被轻轻忽略。朝廷颁布嘉奖，“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户”。（《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这年夏季，意犹未尽的汉武帝，决定发动“第二次河西战役”，再度痛击匈奴。

骠骑将军霍去病、合骑侯公孙敖，由北地（郡治马岭，今甘肃省庆阳市西北马岭镇）出发，分为两路西征，寻歼匈奴主力。同时，派遣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由右北平（郡治平刚，今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甸子镇黑城子古城）分途进击，攻打匈奴左贤王，策应西征主力。

此次征战，运气向来欠佳的郎中令李广，率领四千骑兵抵达战场，却被匈奴左贤王数万骑兵重重包围，浴血拼杀。率领一万骑兵的博望侯张骞稍后赶来，匈奴骑兵看见势头不妙，解围而去。这场厮杀，由于两位将领配合失误，未能达到合围痛击匈奴左贤王的预期。郎中令李广兵力损失过半，却也斩杀了同等数量的匈奴骑兵，功过相抵，没有得到赏赐。博望侯张骞则因延误行程，按律当斩，多亏汉朝有个规定“犯罪之人可以用钱赎罪”，花钱免灾，贬为平民。

西征主力，却是另外一番情形。合骑侯公孙敖由于迷失路途，未能与骠骑将军霍去病会合。霍去病只得孤军深入，越过居延海，穿过小月氏部落，抵达祁连山。匈奴未曾料到，西汉骑兵竟敢如此远距离的冒险行军，防备松懈，被打得落花流水。

第二次河西战役，擒获匈奴单桓、酋涂王，还有相国、都尉率领部众投降的，共有二千五百人。单是率部投降的匈奴将领，就有二千五百人之多，普通部众可想而知了。

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兵打仗，亲自冲锋陷阵，毫不吝惜自己的性命，对于归降之人却颇有怀柔手段，不抢掠、不欺侮、不滥杀。如此做法，威名树立，对手每逢大难临头，便会举手投降，不去做那困兽之博，自己部将也随之减少伤亡。于人于已，善莫大焉。

第一次河西战役，西汉军队伤亡十分之七；第二次河西战役，西汉军队伤亡十分之三。细想之下，霍去病的勇与仁，令人佩服。

此次战役，上传捷报：“斩首虏三万二百级，俘虏五个匈奴王，以及王母、单于阏氏、王子等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六十三人。”

汉武帝再次嘉奖，“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户”。（《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在这份嘉奖令之中，还提及了另一位汉朝将军：“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骠骑将军出征，斩杀了脩濮王，俘获了稽且王、右千骑将，捉到匈奴小王和小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虏敌兵三千三百三十人，先头部队俘虏敌兵一千四百人，划定一千五百户封赵破奴为从骠侯。”

霍去病，为骠骑将军；赵破奴，为从骠侯。

此次，霍去病的征战，夺取了河西走廊；日后，赵破奴的征战，则威震西域诸国，打通了丝绸之路。

七

河西战役，颇有斩获，相当于砍断了匈奴的右臂。

匈奴民谣叹息：“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此时，虽然匈奴伊稚斜单于已经远遁漠北，汉武帝却对其念念难忘，必欲迫降或擒杀，才能胸怀舒畅。

元狩四年（前119年）春季，汉武帝派遣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五万骑兵，分别从代郡、定襄出发，远征匈奴伊稚斜单于。此次出击，声势浩大，除了十万骑兵之外，还有数十万步兵跟随增援，负责拉运辎重的马匹车队更是绵延百余里。

大将军卫青率领将士，从定襄出击。跋涉千余里，刚刚越过戈壁大漠，就碰到严阵以待的匈奴主力。

此时，正值黄昏，忽然刮起了大风，沙石扑面而来，两军将士都无法看清对方。汉军与匈奴混乱厮杀，伤亡大致相当。

卫青见机行事，派出大军从左右两翼急驰向前，包抄伊稚斜单于。伊稚斜单于见势不妙，慌忙乘坐六头健壮骡子拉的战车，冲出包围圈，向西北逃奔而去。

这场混战，斩杀及俘获匈奴一万余人。随后，大将军卫青率领部队趁胜前行，直趋窴颜山赵信城，缴获匈奴积存的大量粮食。休整一天，高唱凯歌返程，人吃马驮之余，将剩下的粮食付之一炬。

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五万骑兵，任用校尉李敢等人为副将，从代郡、右北平出兵。远征途中，以归降匈奴作为向导，携带少量军需物资，穿越戈壁荒漠，行进一千余里。最终，捕捉到了匈奴左贤王军队的踪迹。

经过激战，斩杀及俘虏匈奴七万余人，擒获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

汉武帝颁布嘉奖：“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随同骠骑将军霍去病远征的有功将士，也各有封赏：“右北平太守博德斩杀及俘虏匈奴二千七百人，划定一千六百户封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捕获匈奴小王，划定一千二百户封为义阳侯；从前投降汉朝的匈奴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随骠骑将军攻匈奴有功，划定一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划定一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都跟随骠骑将军打匈奴有功，各增封三百户；校尉李敢夺取了敌军的军旗战鼓，封为关内侯，赐食邑二百户；校尉徐自为被授予大庶长的爵位；此外，骠骑将军霍去病所率的军吏士卒得到升官与赏赐的也有很多。”

此次战役，最为风光的是，“封狼居胥山，禅於姑衍，登临翰海。”（《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列传》）

也就是说：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上高山，俯视大漠。

西汉立国以来，匈奴屡犯中原，曾令汉高祖刘邦惊魂失魄。如今，多次远征，重创匈奴，并且深入腹地，祭天纪功，实在是让汉武帝刘彻扬眉吐气！

一千多年以后，南宋词人辛弃疾写下一首《京口北固亭怀古》，深深感慨：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封狼居胥”与“勒石燕然”，成为中国古代武将的最高荣誉，也成为中华民族反抗入侵的辉煌象征。

漠北之战，虽然获胜，西汉军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将士伤亡数万。出征之时，有战马十万匹，再加上私马四万匹，嘶鸣遍野。等到返回，只剩不满三万匹了。

此后，匈奴远遁漠北，逐渐向着西北迁徙，“漠南无王庭”。西汉军队也因为缺少战马，无力进行长途征伐。

元狩六年（前117年），年仅二十四岁的霍去病逝世。汉武帝深感痛惜，特意将其安葬在自己未来的陵墓（茂陵）之侧，并将霍去病的坟茔修成祁连山的形状，以此纪念这位青年英雄的赫赫战功。

痛失良将，汉武帝对于远征匈奴有些意兴阑珊，“於是汉久不北击胡”。（ 《史记·匈奴列传》）

元鼎三年（前114年），匈奴伊稚斜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立为单于，史称“乌维单于”。

元鼎六年（前111年），西汉军队攻破南越国的都城，灭亡南越，并将其分置为九个郡。捷报传到长安，汉武帝兴致勃发，再度萌生了远征匈奴的念头。

汉武帝派遣原先的太仆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出发，寻歼匈奴。大军远征两千余里，行至浮苴井（今蒙古国杭爱山北），也没有见到匈奴的踪影。

汉武帝又派遣原先的从骠侯赵破奴，率领一万余名骑兵，从令居（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永登西北）出发，寻歼匈奴。大军远征数千余里，一直走到匈河水（也称匈奴河），也就是如今的蒙古国巴彦洪戈尔省的拜德拉格河，“不见匈奴一人而还”。（《史记·匈奴列传》）

虽说劳师动众，无功而返，毕竟心里有了底儿。汉武帝刘彻琢磨着，是时候亲自踏过阴山山脉，抵达匈奴旧地，耀武扬威去了。

八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汉武帝刘彻封禅泰山。

古人视泰山为“天下第一山”，所谓“封”，就是在泰山之顶聚土筑圆台以祭天帝，增泰山之高以表功归于天；所谓“禅”，就是在泰山之下的小山丘上积土筑方坛以祭地神，增大地之厚以报福广恩厚。

封禅，不同于祭祀，其规格之高，其礼仪之盛，就连帝王也视之为尊荣。想去泰山封禅的帝王，必须具备两个资格：一是自已创下盛世；二是老天降下瑞兆。否则，纵使腆着脸去封禅，也被会天下人所耻笑。

汉武帝北伐匈奴、南征闽越、开拓西域，自视武功盖世，又偶然获得古鼎一尊，颇为符合封禅的资格。于是，迫不及待地赶往泰山。

这一年，奉命出使西南的司马迁风尘仆仆地返回都城长安。封禅泰山的汉武帝，听闻消息，紧急召唤司马迁前去会面。

浩浩荡荡的巡游队伍，从泰山出发，东行至大海，再折向碣石。接着，自辽西转而向西行进，抵达九原，也就是如今的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随后，从麻池古城向南，沿着秦直道，返回甘泉宫。

这年冬十月，汉武帝下诏：“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择兵振旅，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

就是诏告天下：“朕已经扫平南越、东瓯，只剩西蛮、北夷还不太服气。为了给他们些告诫，联将亲自率领十二位将军，雄纠纠、气昂昂，巡行边陲。”

汉武帝率兵巡边，“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威震匈奴。”（《汉书·孝武本纪》）

此次巡边路线，从云阳（即甘泉宫）出发，沿着秦直道北行，先后经过上郡、西河郡，抵达五原郡（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接着，折向西北，翻过秦长城，再渡过黄河之北河，也就是如今的内蒙古巴彦淖尔市境内的乌加河。最后，登上了单于台，即匈奴单于的祭天之所。

汉武帝派遣使者郭吉，面见匈奴乌维单于，不无得意地表示：“南越王头已悬於汉北阙。今单于即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汉。何徒远走，亡匿於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史记·匈奴列传》）

也就是说：“南越王的人头已经悬挂在汉都长安的北阙之上。如今，单于若是能够前去与汉军交战，天子亲自率兵在边境上等着你；单于要是不能前去，就应当面朝南方向汉朝称臣。徒自逃向远方，躲藏在大漠以北的又寒冷又艰苦又缺少水草的地方，这是何苦呢？”

这番话，先是威吓、接着是炫耀、最后是挖苦，惹得乌维单于大发怒火。因此，扣留使者郭吉，迁到了北海（如今的贝加尔湖）。倒霉的郭吉，居于北海，估计是靠牧羊为生，比后来的苏武整整早了十年。

元封六年（前105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继位。由于乌师庐年纪不大，史称“儿单于”。

这年冬天，匈奴下了大雪，牲畜多半因饥饿寒冷而死去。儿单于虽然年少，却很喜欢杀人和打仗，国人多半惶恐不安。匈奴左大都尉想要谋杀儿单于，暗自派人联络汉朝，表示：“我想要杀掉儿单于，然后归顺大汉帝国。不过，我的势力比较单薄，需要得到有力的支持。大汉帝国的边界，距离匈奴漠北龙城实在太远了，希望你们能够派兵前来，就近接应。咱们里应外合，成就这番大事。”

汉武帝下令，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兵前往漠南，尽快筑起“受降城”，以便接应匈奴左大都尉。

如今，这座规模宏大的西汉受降城，依然矗立于荒野之上，历经两千余年的风雨侵袭，残墙仍有数米之高。从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新忽热苏木出发，向西北行走不远，便可以目睹它的身姿。

太初元年（前104年）春季，汉武帝派遣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两万余名骑兵，从朔方（郡治朔方，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独贵塔拉镇，古城已湮没）出发，向着西北远征两千余里，抵达浚稽山（约在今蒙古国境内戈壁阿尔泰山脉中段），准备接应匈奴左大都尉。

然而，匈奴左大都尉行事不慎，机密泄露，引来杀身之祸。随后，儿单于派遣大军攻打浞野侯赵破奴。赵破奴见势不妙，边战边退，沿途杀伤匈奴数千人。可惜，在距离受降城四百里的地方，赵破奴的军队被匈奴八万骑兵重重包围。

被重重围困的西汉骑兵，粮食尚未断绝，却无水可以饮用。眼看着将士们口焦唇裂，性急的赵破奴竟然带着小队亲兵，前往荒野寻找水源。不幸，落入了匈奴伏击圈中，被生擒活捉。

西汉有条律令——“如果失去主帅，部将纵使逃归，也要全部诛杀”。护军郭纵与渠帅缑王商议一番，觉得纵使血战突围，终究不免诛杀，干脆率兵投降算了。

太初三年（前102年），儿单于去世。由于他的儿子年少，匈奴就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史称“呴犁湖单于”。

这一年，汉武帝派遣光禄勋徐自为，兵出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市达茂旗西河乡什拉文格古城），修筑长城，并在长城附近设置障城及哨所，直抵西北方向的庐朐。随后，派遣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屯其旁。

如今，在包头市达茂旗境内，仍旧蜿蜒着两道以土夯为主的长长边墙。历经两千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倾颓为并不起眼的土垄。据文物专家考证，正是太初年间所修筑的汉外长城南线及汉外长城北线。

这年秋天，匈奴大举入侵定襄、云中，杀死与抢掠数千人，打败几位俸禄二千石的高官，得意离去。行军途中，破坏了光禄勋徐自为所修的长城、障城与哨所。

与此同时，派遣匈奴右贤王侵入酒泉、张掖，抢掠数千人。当其退兵之际，遇到了汉朝将军任文的截击，夺回被匈奴所掳掠的汉人。

这一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攻破西域的大宛，获得大宛王的头颅，收兵返程。匈奴企图阻截李广利，由于行动迟缓，未能如愿。

九

大将军卫青由于姐姐卫子夫，进入了汉武帝的视线；贰师将军李广利则由于妹妹李夫人，进入了汉武帝的视线。

话说，中山人（今河北定州）李延年，出身于平民家庭，全家老幼都是以乐舞为职业的艺人。早年间，李延年由于犯法，遭受宫刑（阉割）。随后，进入宫中，负责养狗事务。

李延年擅长音乐歌舞，每次演唱新作，观众无不动容，颇受汉武帝的宠信。

某天，李延年且歌且舞，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汉武帝听罢，惆怅叹息：“妙呀！世上真有这样的佳人吗？”

俗话说“男人靠得住，猪都会上树”，以汉武帝的身份地位，哪里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皇后卫子夫生儿育女，容颜渐衰。此际，汉武帝有了新宠——来自燕赵之地的王夫人。不过，听罢李延年的新歌，汉武帝的色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当年，平阳公主向弟弟汉武帝刘彻举荐卫子夫，明里暗里，得到不少好处。如今，听说弟弟又在惆怅，便向他举荐了刘延年的妹妹。汉武帝迫不及待地召见，果然“妙丽善舞”。（《汉书·外戚传》）

自此，汉武帝把卫子夫与王夫人都撇在一边，对于李夫人，那是恩宠有加。

某天，汉武帝到李夫人宫中，忽然觉得头痒，于是摘下李夫人头上的玉簪搔头。此事传到后宫，宫女们都学着李夫人的样子，在头上插了一把玉簪，以致一时之间，长安城内玉价倍增无数。（《西京杂记》）

想来，必是因为发簪拨下，李夫人青丝凌乱、意态娇媚，刘彻不免又会多赞几句或留宿一宵。从此，“玉搔头”嵌入了古人的诗词之中。

唐代白居易《长恨歌》：“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清代郑燮（郑板桥）《扬州》：“借问累累荒冢畔，几人耕出玉搔头。”

宋代张元干《菩萨蛮·戏呈周介卿》：“醉倚玉搔头，几曾知旅愁。”词中，更是将玉搔头代指美人了。

然而，“自古红颜多薄命”。

天妒红颜，李夫人年纪轻轻就得了重病。

汉武帝亲自前去探望，李夫人蒙着被子辞谢道：“妾长期卧病，容颜憔悴，不可以见陛下。希望能把儿子和兄弟托付给陛下。”

汉武帝说：“夫人病重如此，恐怕不能痊愈，让我见上最后一面，再嘱托后事，岂不快哉？”

李夫人说：“妇人容貌未经修饰，不可以见君父。妾不敢以轻慢懈怠的态度见陛下。”

汉武帝说：“夫人如能见我一面，将加赠千金，而且还会给你的兄弟授予尊贵官职。”

李夫人说：“授不授尊贵官职，在于陛下。见不见面，在于妾。”

汉武帝还是坚持，一定要见她，李夫人便转过脸去，叹息流泪，不再说话。于是，汉武帝很不高兴，起身离去。

汉武帝走后，李夫人的姐妹责备她说：“贵人您为什么不见一见陛下，以嘱托兄弟呢？难道您在心中怨恨陛下吗？”

李夫人答道：“我之所以不愿见陛下，正是为了能更好地托付兄弟之事。我因为容貌姣好，得以从微贱地位获得宠爱。以美色事人者，色衰则爱意松懈，爱懈则恩义断绝。陛下之所以还能念念不忘来看我，正因为我平生姣好的容貌。如今，要是见到我容貌憔悴，颜色非故，一定会厌恶抛弃我，还怎么会记得怜悯录用我的兄弟呢？”

美貌娇媚，能歌善舞，又有如此深的心机，怪得不汉武帝刘彻会痴恋她呢！

不久，李夫人去世，汉武帝予以厚葬。

其后，歌咏妹妹风姿的李延年，得到一个协律都尉的官衔，负责乐府的管理工作，拿着二千石的俸禄，陪侍汉武帝起卧，荣宠一时。李夫的另一个哥哥李广利有勇武之姿，也得到汉武帝的重用，提拔为征战沙场的将军。

太初元年（前104年），汉武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西域大宛，讨取良马。此际，因与匈奴的连年征战，西汉帝国的正规军队与战马消耗极大。短时间内，已经无法组织起当年的精锐骑兵，只得临时赦免囚徒，编入军队，又征发那些品行恶劣的少年，再加上少量的属国骑兵与边境骑兵，简直就是乌合之众。

威风凛凛的西汉帝国，讨伐国弱兵少的大宛，竟还吃了一场败仗，兵力损伤十分之八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拼了吃奶的劲儿，又打了第二场，才勉强获胜。不过，缺乏沙场经验的乌合之众，面对如此弱敌，居然再次伤亡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

就在远征大宛期间，贰师将军李广利接到一个噩耗。

《汉书·佞幸传》记载：“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奸乱后宫，出入之际，骄傲放纵。而李夫人死后，汉武帝对她的恩爱日渐淡薄，因此，下诏诛杀李延年兄弟宗族。

不过，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并没有株连太广，依然任用贰师将军李广利为远征大宛的首领。

十

太初四年（前101年），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凯旋而归。

这一年，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继承单于之位，史称“且鞮侯单于”。

汉武帝刘彻对于匈奴，仍然念念不忘，下诏：“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

也就是说：“汉高祖刘邦留给我平城‘白登之围’的忧虑，刘邦的皇后（吕雉）之时，匈奴冒顿单于又来了一封信，所说之话极为背理叛逆。这些羞辱，我怎能忘怀？从前，齐襄公一举报了九世怨恨，《春秋》大加赞美。如今，我也要做这样的事业！”

字里行间，满是气吞匈奴的豪情。

天汉二年（前99年），汉武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由酒泉酒泉（郡治福禄县，今甘肃省酒泉市区）出击，袭击匈奴右贤王于天山（指南祁连山，在今甘肃、青海交界处），斩杀及俘虏一万余级而还。

激战之际，匈奴曾经重重包围贰师将军李广利，差点儿无法逃脱。此战，西汉军队惨胜，伤亡高达十之六七。

与此同时，汉武帝还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由西河（郡治平定县，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浩绕柴达木苏木)出击，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邪山（今蒙古国南戈壁省古尔班赛汗山，或说即巴里坤之东沙漠中的尼赤金山）会合。结果，没有遇到匈奴军队，无功而返。

此外，骑都尉李陵主动请命，率领步兵五千人，由居延出兵，北行一千余里。李陵的运气，与他爷爷“飞将军”李广一样，多遇坎坷。此次远征，偏偏遭遇了匈奴且鞮侯单于所率的主力部队。

李陵沉着应战，且战且退，希望撤到西汉边境，或得到汉军支援。一路浴血奋战，众寡悬殊之下，居然杀死击伤匈奴一万余人。不过，自已手下将士也死伤殆尽，粮食已无、弓箭告竭，数度突围，终归失利。眼看大势已去，李陵只得掩面长叹，投降匈奴单于。

匈奴最重英雄，虽然被打得伤亡惨重，却很敬佩李陵。归降之后，且鞮侯单于竟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陵。

天汉四年（前97年），汉武帝再次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由朔方出击；强弩都尉路博德领兵一万余人，与李广利相约会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步兵三万人，由五原出击；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由雁门出击。

匈奴且鞮侯单于提前侦知西汉军队的动向，随即将妇孺家眷及牲畜辎重，迁往余吾水（今蒙古国的土拉河）北。

且鞮侯单于率领十万匈奴军队，布阵于余吾水南岸，迎战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军队。此战，李广利的军队虽然占据优势，但行动迟缓的步兵占了半数以上，再加上匈奴熟悉地利，又是以逸待劳。血战十余日，李广利见势不妙，突围而归。

游击将军韩说率领的是三万步兵，行进缓慢，如何能够捕捉到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因此，劳师动众，却两手空空地归来。

因杅将军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交战，一番激战之后，看到局势渐趋失利，也只好收兵而回。

这次征战，正如史圣司马迁所说：“汉朝军队出击匈奴，谈不上什么战绩，将士们立下的功劳，抵不过他们所遭受的损失。”（《史记·匈奴列传》）

太始元年（前96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他的长子左贤王立为狐鹿姑单于。

征和三年（前90年），匈奴入侵上谷、五原，杀略吏民。

同年，匈奴再次入侵五原、酒泉。两郡守军出战，均告失利，领兵的都尉（郡的军事长官）都战死了。

匈奴卷土重来的骄狂，让汉武帝大动肝火，决定全力反击，给予匈奴沉痛教训。

这一年，汉武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七万，从五原出击；御史大夫商丘成率兵三万余人，从西河出击；重合侯莽通（马通）率领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击。

此次远征之际，贰师将军李广利与亲家刘屈氂（皇家宗室、澎侯爵位）商议，要想齐心协力，将昌邑王刘髆扶上太子之位。

昌邑王刘髆，是汉武帝刘彻的第五个儿子，为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所生。

李广利的女儿，嫁给了刘屈氂的儿子，两人结成牢靠的政治联姻。眼下，刘屈氂在朝中出任丞相，李广利在沙场率兵征战，并为汉武帝的左膀右臂。只要两人齐心协力，扶立太子之事，还是大有希望的。

扶立太子的野心，蒙蔽了贰师将军李广利与丞相刘屈氂的政治嗅觉。

他们两人，似乎忘记了去年发生的“巫蛊之祸”。

权贵集团，结成利益联盟，是集权统治者最不愿意看到。对于汉武帝来说，这样的情形要比匈奴入侵，更加不可容忍。

十一

征和三年（前90年），匈奴狐鹿姑单于侦知汉朝出动了大部队，便把辎重粮草全部运到赵信城北边的郅居水去了。左贤王驱率匈奴的部众渡过余吾水，走了六七百里，屯驻于兜衔山。狐鹿姑单于亲自率领精兵，与左安侯一起渡过姑且水。

御史大夫商丘成率兵三万余人，从西河出击，到达追邪径，却没有寻到匈奴军队的踪影，只得返回。然而，匈奴却不肯罢休，派遣大将与汉朝降将李陵一起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商丘成所率部队。在浚稽山，匈奴骑兵包围了汉朝军队。双方反复厮杀九天，汉朝军队勇猛地冲锋陷阵，杀伤大批匈奴。到了蒲奴水，匈奴作战不利，便退兵而去。

重合侯莽通（马通）率领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击，到达天山。匈奴派遣大将偃渠与左呼知王、右呼知王率领两万骑兵拦截汉军。见到汉军强大，没有交战，率军撤退。因此，莽通（马通）既无战绩，也无损失。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七万，从五原出击。将出边塞之际，匈奴派遣右大都尉和汉朝降将卫律一起，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隘之处，拦截攻击汉朝军队。贰师将军李广利派遣属国的二千匈奴骑兵与卫律交战，正是“以胡治胡”的战术。厮杀之下，卫律所率士兵溃散，死伤数百人。汉朝军队乘胜追击，向北直抵范夫人城，匈奴纷纷逃走，没人敢于抗拒。

这场战斗，贰师将军李广利打得酣畅淋漓，正在打算扩大战果，却突然传来一个噩耗。

这一时期，“巫蛊之祸”余波未息，诬告与逼供之风依然盛行。

内者令郭穣告发：“由于丞相刘屈氂屡受皇上责备，其夫人指使巫师祠社，诅咒皇上，语言恶毒。并且，丞相刘屈氂与贰师将军李广利共同祷告祭祀，想要拥立昌邑王当皇帝。”

因此，“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武帝下诏：用厨车载着刘屈氂游街，然后在东市腰斩，刘屈氂妻子在华阳街斩首。同时，李广利的妻子儿女也遭逮捕囚禁。

听闻此事，贰师将军李广利大为惊恐，全身都是冷汗。思索之后，贰师将军李广利横下一条心，打算深入匈奴腹地，立下赫赫战功，以此赎罪。

从前，远征大宛期间，弟弟李延年与李季因罪诛杀全家，汉武帝也不是对领兵在外的李广利网开一面吗？当时，并没有夺回李广利的贰师将军印绶，获胜之后，还封为海西侯。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大军向北进发，直抵匈奴屯聚辎重粮草的郅居之水。一旦将其辎重粮草全部烧毁，匈奴必然人心惶惶，再趁势出击，将会大获全胜。然而，匈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汉朝军队来袭击自己的辎重粮草，早已将其撤往他处。

明知狡猾的匈奴又在施展“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阴谋，贰师将军李广利却已没有退路了，只得硬着头皮渡过郅居水，继续搜寻匈奴主力。

某日，碰上了匈奴左贤王与左大将率领的两万骑兵，贰师将军李广利高声呐喊，率领将士勇猛冲杀。双方混战一天，汉朝军队击杀左大将，匈奴死伤惨重。

此战之后，杀红了眼的贰师将军李广利继续督促将士北行，不立奇功，誓不返回。

然而，这个时候，源自长安的不利消息，已经传遍全军。远征将士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局势已难掌控。无奈之下，贰师将军李广利只得率领军队，退至速邪乌燕然山。

匈奴狐鹿姑单于探知汉朝军队远征疲倦，并且人心慌乱，哪里肯放他们安然返回？单于亲自率领五万骑兵，阻截贰师将军李广利。汉军想要夺路而逃，匈奴想要吃口肥肉，双方互不相让，拼死血战，伤亡都很惨重。夜幕降临，匈奴在汉军前方挖下数尺深的堑壕，又从汉军背后发起猛攻。本已疲惫不堪的汉朝军队，前无退路，后有饿狼般的匈奴。深夜之中，胡乱抵挡，溃不成军。看到大势已去，贰师将军李广利踌躇一番，长叹一声，投降匈奴。

匈奴狐鹿姑单于也是个爱惜人才的君主，早就听说贰师将军李广利是汉朝的大将贵臣，对其极为优待。几次对话之后，单于竟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广利，对其甚为尊宠。

天汉二年（前99年），骑都尉李陵战败投降，娶了且鞮侯单于的女儿。

天汉四年（前97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战败投降，娶了狐鹿姑单于的女儿。

沙场之上，西汉帝国的威风，已如边塞秋风，渐去渐远。

“自贰师没后，汉新失大将军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汉书·匈奴传》）

十二

此时，不妨回眸，重温汉武帝刘彻发动汉匈战争的资本与底气。

秦朝末年，暴虐引发反抗，战火席卷中原，白骨累累，百姓流离。

48岁的刘邦趁势而起，南征北战六年有余，降服各路军阀，重新统一华夏。

经过连年的混战，土地荒芜，工商弛废，民生凋敝。就连堂堂皇帝也坐不上四匹纯一色的马拉的车子，将相们只能坐牛车。（《史记·平准书》）

好在，烽烟熄灭之后，百姓开始安定，经济也走出残破的阴影。当肚皮已能填饱，睥睨天下的汉高祖刘邦就越来越无法容忍匈奴的骄横，索性亲自率兵征伐。然而，“白登之围”，刘邦钻进了匈奴设下的圈套，几乎丢了性命。无奈之下，开启了“和亲”政策。

终于，汉朝迎来了历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崇尚“无为而治”的道家思想，与民休养生息，呈现盛世景象。

“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会。”。（《史记·平准书》）

京城积聚的钱币千千万万，以致穿钱的绳子朽烂了，无法计数。太仓中的粮食大囤小囤如兵阵相连，有的露积在外，以至腐烂不能食用。普通街巷中的百姓也有马匹，田野中的马匹更是成群，以至乘年轻母马的人受排斥不许参加聚会。

到了汉武帝刘彻执政时期，为了施展纵横四海的远大抱负，摒弃“无为而治，休养生息”，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当年，汉高祖刘邦轻视儒家思想，动不动就把读书人骂作“竖儒”。他还有一个特殊的爱好：每逢遇到儒生，常喜欢把他们戴的帽子摘下来，往里面撒尿。

汉武帝刘彻对待儒生则要客气得多，不过，从心底，他也只是把儒学与儒生当作辅政的工具而已。实际上，汉武帝所统驭下的西汉帝国，执行的是“外儒内法”的治国策略，外表温文尔雅，内心坚硬似铁。

有了“文景之治”留下来的丰厚家产，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底气十足，打算废除勉强维系的“和亲”政策，要让匈奴饱尝铁拳的滋味。然而，“马邑之谋”，匈奴单于识破了刘彻设下的圈套，慌忙后撤。从此，拉开了汉匈之战的序幕。

汉朝军队擅长围城攻坚，喜欢摆开阵势，硬对硬地拼个你死我活。这样的战争比较痛快，通常只需数年、甚至数月，就可以决出胜负。然而，匈奴却不愿意采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战术，他们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

匈奴以游牧为生，追逐着水草，四处迁徙，没有城墙与村镇，也不喜欢学习排兵布阵。他们的战术，多是从围捕野兽之中琢磨出来的。

通常情形之下，他们不会与猛兽硬碰硬的搏斗，而是选择时机，出其不意地发动袭击。如果一击未能得手，他们不会纠缠，而是即刻撤走，让被激怒的猛兽追击。等猛兽累了，又突然回头发起猛攻。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最终，拖得对手精疲力竭，束手就擒。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肉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也就是说，匈奴儿童刚刚长到与马腹齐高，就骑着壮羊，拉弓射箭，以捕猎鸟鼠作为娱乐项目。稍微长大一些，则挟着弓箭去射杀狐兔，烤得半生不熟，大口大口地吞咽。再大一些，能够拉动硬弓的男子，都要充当甲骑，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因此，匈奴几乎全民皆兵，并且精通骑马与射箭，再加上尚武的习俗，使得人人都是善战勇士。

此外，匈奴饮食多为“膻羊腥酪”。每逢征战，在皮囊里装上肉干与奶酪，热量充足，食用方便，不必像汉朝军队那样拖着大量的粮草辎重，沿途还要生火煮饭。

不难看出，汉朝军队擅长攻坚战与阵地战，而匈奴军队则擅长运动战与伏击战。

战争前期，不甘示弱的匈奴，仗着蛮力，与汉朝军队展开了几场硬碰硬的厮杀。这一阶段，汉朝兵强马壮，发动了多次远征奔袭的战役，打得匈奴口吐鲜血。

吃过几次大亏之后，匈奴渐渐明白，汉朝已不再是当年的绵羊，而是变成了一头凶猛的战象。

狡猾的野狼，怎肯赌上全部家底，去与战象硬抗？看见形势不妙，匈奴向着远方逃遁，并在那里掘下陷阱。然后，以小股部队袭扰汉朝边境，勾引汉朝派遣大军远征。数千里的跋涉，常让汉朝军队疲劳不堪，而匈奴以逸待劳，躲在暗中窥视。一旦瞅准时机，或是来个猝不及防的突然袭击，或是集中优势兵力，只打汉朝的一支远征分队。

持续多年的战争消耗，使得西汉帝国的正规部队与战马损失严重，几乎无法组建精锐骑兵。战争前期，卫青、霍去病连战连胜；战争后期，李陵、李广利却吃了许多败仗。暂且不提用兵韬略，他们所率军队的战斗素质就远远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这种窘境，在远征大宛之时已见端倪，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的杂牌骑兵，战斗力弱得可笑，双方兵力那么悬殊，却是一场惨胜。此后，就连杂牌骑兵也捉襟见肘了，只能派遣步兵应急。

天汉二年（前99年），骑都尉李陵远征匈奴，率领的只是五千步兵。

天汉四年（前97年），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匈奴，率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

寻歼匈奴，必须度过苍茫荒凉的大漠，还要对付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行动迟缓的步兵消耗大量物资，却派不上多少用场。很多时候，步兵赶到战场之时，匈奴早已撤走，只能为战死的汉军骑兵收尸。

穷兵黩武的远征，消耗巨额军费，再加上巨额赏赐，致使原本充盈的国库日渐空虚。为了支撑局面，汉武帝推行了系列措施：盐铁收归国家专营，改革金融币制，巧立名目增收各项税费，出卖爵位，并且允许以钱赎罪。然而，这些手段只能缓解燃眉之急，民生持续凋敝，国库入不敷出。

终于，征和四年（前89年），汉武帝发布了著名的《轮台罪己诏》，自我反省。

诏书之中，首先提到了两项奏请：前些时候，有关部门奏请要增加赋税，每个百姓再多缴三十钱，用来增加边防费用；如今，又有人奏请派兵到西域轮台去屯田垦荒。

接着，已经逐渐醒悟的汉武帝剖析了讨伐车师、远征匈奴的教训，态度诚恳务实，不乏真知灼见。

随后，发表了关于轮台奏请的指示：“如今，桑弘羊等人奏请派军队远赴轮台屯田垦荒，修筑堡垒哨所，这是劳民伤财，不是忧患天下百姓的好建议，朕不能采纳。”

诏书之中，提出了当今最重要的任务: “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也就是：“严禁各级官吏对待百姓苛刻暴虐，废止擅自增加赋税的法令，鼓励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恢复为国家养马者免其徭役赋税的法令，用来补充战马损失的缺额，不使国家军备削弱而已。”

作为集权统治者，往往融合尊贵与骄傲于一身，总是一贯正确的。汉武帝刘彻竟有如此深刻的反醒，并且公开发布“罪己诏”，的确让人惊讶并感动。

从此，不再出兵远征。并且，封丞相车千秋（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此表明“休养生息，思富养民”之志。（《资治通鉴》第二十二卷）

如今，网络盛传的《轮台罪己诏》之中，还有这样几句：“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其实，《汉书·西域传（下）》与《资治通鉴（第二十二卷）》所录的《轮台罪己诏》都没有这些话的。

这些话，源于征和四年三月，武帝汉刘彻与丞相车千秋（田千秋）的对答。虽然也载于《资治通鉴（第二十二卷）》，却并不在《轮台罪己诏》的正文之中。

汉武帝罪已，够诚恳；如今的文化传播，也要够严谨。

后元二年（前87年），汉武帝刘彻崩于五柞宫，享年70岁，谥号孝武皇帝，庙号世宗，葬于茂陵。

炳耀千秋的光芒消逝了，只留下茂陵的萋萋青草，一岁一度荣枯。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征战匈奴的豪言壮语，永远留存于中华民族的记忆之中，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