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一
其实,匈奴与华夏本是同根而生、血脉相连的。
也就是说,很久很久以前,匈奴与华夏本来是堂兄弟的,也称为叔伯兄弟,再往上推几代,那可就是亲兄弟了。
司马迁《史记·匈奴列传》的开篇就写道:“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
匈奴,他们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代,叫做淳维。
夏后氏的始祖,就是那位疏浚黄河、划定九州、铸造九鼎的大禹,他可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劳模,“三过家门而不入”,不居功、不自傲,使得天下诸侯都来归顺,开启国号为“夏”。
夏与匈奴,虽是同根兄弟,不过生产方式与生活地域迥异,一个农耕于中原,一个则游牧于草原。天长日久,早已出了“五服”,早已淡了宗族情谊,不仅风俗不同,连语言也不相通了,甚至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鼻青脸肿,把前半部的中国历史搞得狼烟四起。
《晏子春秋》里有句流传甚广的话:“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
中原地区的华夏民族,男耕女织,尊崇礼义,小日子过得比较惬意,渴盼着安宁。阴山一带的匈奴部落,则赶着牛羊,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同时射猎禽兽,作为重要的食物来源。他们崇尚武力,谁的拳头硬,谁就当老大。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肉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
也就是说,刚刚长到与马腹齐高,就骑着壮羊,拉弓射箭,以捕猎鸟鼠作为少儿娱乐项目。而这个年龄段的中原孩子,正沉浸在“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温柔之乡。稍微长大的匈奴少年,则挟着弓箭去射杀狐兔,烤得半生不熟,大口大口地吞咽。再大一些,能够拉动硬弓的男子,都要充当甲骑,随时准备冲锋陷阵。倘若力气不足,拉不动硬弓,那就只好去打扫羊圈、晾晒牛粪了。
其实,匈奴本来也是爱好和平的,只要有肉可以吃,有兽皮可以做衣,他们是知足的。可是,游牧生活最怕遭受天灾与瘟疫,草原焦枯、牛羊暴毙、野兽遁迹,这些身形魁梧的大汉们肚子饿得受不了,野性生发,盯上了华夏邻居的殷实家境。
一次又一次的劫掠,令华夏邻居苦不堪言,却又反击乏力。而匈奴屡屡抢夺成功,尝到了甜头,竟有人把这个当作职业了。
从此,北方游牧民族养成一个坏习惯,把中原王朝当成了肥羊,一旦中原势力衰弱,就蜂拥闯入边塞动手割食,甚至打起了皇帝宝座的主意。匈奴、鲜卑、突厥、蒙古、满洲……
然而,天道有轮回,匈奴肆意抢夺的日子,被意外地打断了。
秦始皇荡平列国,统一四海,实实在在地过了一把皇帝瘾。这个皇帝瘾越过越有意思,秦始皇竟然舍不得死了,他接连派出几批方士前去寻访神仙,讨取不死之药,想要向天再借亿万年。不料,长生丹还没求来,却意外得到一册鬼神之书,上面写着“亡秦者胡也”。
在秦朝,中原之人也将匈奴称为“胡”。
秦始皇一听“亡秦者胡也”,很不高兴,先下手为强,势必剪除这个隐患。很快,传下兵符,命令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精锐部队,向北扫荡匈奴。
当时的匈奴首领是头曼单于,突然遭到秦军排山倒海般的军事打击,有些发懵。不过就是前几天,带人去袭扰了秦朝边塞,抢了一千多袋谷米、俘获了一百多名男女,怎么就会招惹如此猛烈的反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呀!虽然有些狐疑,脚底下却没有闲着,一步又一步地往北退却。
太史公司马迁曾经总结过匈奴的战术:“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
一旦战场形势有利,就一拥而上;一旦战场形势不利,就一哄而散;根本不把遇敌而逃当作羞耻之事。
匈奴的战术,是在长期射猎的过程之中,从狼群那里揣摩出来的,狡诈得很。面对优势之敌,他们放弃阵地战,采取游击战,避免展开正面对决。头曼单于不会学习那位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为了所谓的荣誉,居然以三百勇士坚守温泉关,抵抗数十万波斯军队的猛攻,简直是螳臂挡车嘛,最后,还不是全部战死?匈奴人不讲究这样的虚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撤退再说吧。
身经百战的蒙恬也没有趁胜追击,他深知,如果追至陌生的漠北,秦军必将精疲力乏、粮草不继,到了那时,就会饱尝匈奴硬弓与弯刀的滋味了。要知道,草原的狼群,是极为擅长偷袭与伏击的。
此后,秦军与匈奴,隔着横亘阴山山脉的秦长城,对峙了十余年。秦军无意向北进攻,匈奴也无法向南劫掠,双方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耗着。其间,有一位叫作孟姜女的小媳妇,背着过冬的棉衣,千里迢迢来寻找丈夫杞良,结果哭崩了一大段长城。那哭声如怨如诉,哭得长城两侧的妇女们眼泪涟涟,哭得秦始皇遭受万世唾骂。
终于,秦始皇驾崩了,华夏势力急转直下。大泽乡附近,九百民夫因为连日暴雨,延误了適戍渔阳的期限。秦朝法令严苛,眼看着九百人就要脑袋落地。那天夜里,狐狸夜嗥:“大楚兴,陈胜王”。于是,这帮不甘心束手待毙的民夫,“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发动了轰轰烈烈的“陈胜吴广起义”。自此,华夏再次陷入了连年混战,戍守秦长城的将卒纷纷逃归家乡,沿边关塞空无一人。
可怜,如果杞良能够多活几年,此时返归故里,也就不用孟姜女哭长城了。
对于匈奴来讲,这可就是天赐良机了!
头曼单于满心欢喜地祭拜过祖先、天地及鬼神,率领部族悠然回到阴山南麓,又渡至黄河南岸,放羊牧马,射猎禽兽,偶尔还去边境抢掠一番。
二
头曼单于虽然是个蛮族之王,却并不像秦始皇那样痴迷神仙与长生,他时刻警惕着弱肉强食的匈奴内斗,提前布置身后之事,策立了太子——“冒顿”( mò dú,音莫独)。
岂料,头曼单于痴迷上了一位阏氏(单于的妻妾),“爱屋及乌”,对其所生之子也甚是偏爱。头曼单于越看瘀氏越觉得漂亮,越逗弄小儿子越觉得聪明,也越来越觉得冒顿不顺眼了。渐渐地,竟然萌生一个想法:废黜冒顿,策立受宠阏氏之子为太子。
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
策立与废黜太子,历来是王朝的头等大事,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宫廷政变。
远的不说,单讲曾在阴山南麓修建战国赵北长城的那位“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由于在选定继承人上的犹豫与反复,导致两个儿子为争夺权势而反目成仇,最后血溅沙丘宫,连自己也被活活饿死。
匈奴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头曼单于看不懂华夏的史书,却与赵武灵王的时代相距不远,也曾听族中老人传说此事,也懂得以史为鉴。
头曼单于思忖良久,终于有了一个好主意。他发愿与西方的月氏国缔结和平条约,相约待以兄弟之情。为了表示诚意,派遣冒顿作为“和平使者”前往月氏国都,实际上是去充当人质。
果然,冒顿抵达月氏,刚刚接受了几场宴请,连馆舍附近的道路都还没有摸熟,头曼单于就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攻打月氏的战争。面对匈奴的背信弃义,月氏国王大怒,命令手下把冒顿抓来,打算斩首祭旗。这位冒顿也是一个狠角色,见势不妙,抢夺了一匹骏马,接连闯过关塞,逃归匈奴。
匈奴习俗,历来崇尚武力、爱惜勇士,头曼单于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强悍,油然而生怜惜之意,竟打消了铲除的念头,反而令其掌管万名骑兵。
望着冒顿渐行渐远的身影,头曼单于微微含笑。他相信,草原头狼凭借自己的权威与利爪,足以震慑与压制一切异心。然而,他忘记了,草原之上并没有永远的头狼,那些逐渐长大的壮狼,觊觎着首领的位置,暗自磨砺爪牙,隐忍着、等待着……
《汉书·匈奴传(下)》有这样一段话:“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
阴山,从此与匈奴、与长城、与边塞诗,紧紧联系在一起了。遍阅历史图集,几乎都将匈奴初期的势力范围划定为呼和浩特、包头及巴彦淖尔的阴山北部。

头曼单于之所以把冒顿安置在阴山,大概有两个意图。
一方面,让这位凶悍的儿子驻守南部边界,倘若华夏再出一位秦始皇、再出一位蒙恬、再向匈奴发起猛攻,必定先与冒顿交手。如果冒顿胜了,头曼单于就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向大漠深处逃窜了。如果冒顿败了,就可以趁机治罪,夺去太子之位了。
另一方面,让冒顿驻军阴山一带,便于南下抢夺汉朝的财物与人口。头曼单于以此来表达对于当年借刀杀人的歉意,算是补偿,也算是重新笼络。父亲对儿子的道歉,总是不容易讲得出口,便把一堆好处默默地推过去。
然而,冒顿并不十分领情。
他对抢夺汉人有兴趣,却并不热衷,他的心底有着更大的企图。
冒顿以阴山为大本营,制作兵器,操练弓马,劫掠边塞,积极扩充自己的实力。他精心制作了一枝鸣镝,也就是响箭,并且厉声下达了一条奇怪的命令:“凡是鸣镝所射之处,诸人都要拉弓放箭相随,违者斩首!”
第一次,冒顿行猎禽兽,手下从树丛之中赶出来一头野猪,冒顿眼疾手快,对着野猪射出鸣镝,众人也跟着放箭,把头野猪活活射成了刺猬。有些手慢未射者,当场斩杀。
第二次,冒顿操练骑兵,忽然跃下自己所骑的战马,回身拉满弓弦,对着战马射出鸣镝,众人乱箭齐发,把匹屡立奇功的战马也射成了刺猬。那些犹豫未射者,当场斩杀。
第三次,冒顿摆下宴席,邀请自己的爱妻欢歌畅舞,笑声未绝,却对着爱妻射出鸣镝,众人慌忙搭箭拉弓,把位娇艳如花的美女也射成了刺猬。这次,有不少将士手软,或是没有开弓,或是没有射中,当场斩杀。
第四次,冒顿游猎阴山,把头曼单于的心爱战马放逐原野,待其四蹄生风之际,稳稳射出鸣镝,众人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只管追随鸣镝,狠狠放箭,把匹最高首领的爱马也射成了刺猬。战马停止了抽搐,血从蜂窝般密集的伤口,汩汩淌出,风也仿佛静了,这次人人拉弓、个个放箭。
这些骑士,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血,融入了铁!
三
一枝鸣镝,射破长风,万名匈奴骑士弓弦怒张,矢簇如雨,拼命奔逃的野狼瞬间倒卧血泊,身上的毛皮没有一寸是完好的。就连误入箭雨中的蝴蝶,也被凄厉的杀气,折断了双翅。
冒顿笑了,嘴角与眉角同时上翘,满是阴鸷。
“整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未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三国演义》中的这几句,用在这里倒也恰如其分。
不久,冒顿恭顺地奉上厚礼,诚恳邀请父王头曼单于前往自己的驻地行猎,拼命夸耀那里的猎场辽阔如天空、猎物繁多如星辰,只是没讲那里的箭簇比猎物还多。
头曼单于见到儿子如此孝顺,欣慰地笑了,命令冒顿开路,自己率领铁骑随后而行。临行之际,宠爱的阏氏苦苦劝留,惹得头曼单于心头起了怒火,冒顿不过是尚在练习捕猎的半壮之狼,焉敢挑战头狼的尊严,小心爪子被咬断。
女人的第六感觉往往敏锐,尤其是在预知情敌与危险方面,相当灵验。可惜,头曼单于自信得很,不听妇人之言,把哀泣抛在了身后。
终于,鸣镝响起,万箭齐发,头曼单于被射成了刺猬!
鸣镝弑父,冒顿犹如嗅到了血腥的野狼,两眼冒着绿幽幽的凶光,开始大肆屠杀。杀掉头曼单于宠爱的阏氏,杀掉瘀氏的儿子。接着,又清洗头曼单于的旧部,先是杀掉那些脸上显露不服的部将,再杀掉那些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部将,最后连那些拥戴不够诚挚热烈的部将也难逃噩运。
“铲除异己,唯我独尊”,是草原头狼的生存法则。夺得单于之位的冒顿,将这项法则演绎得更为深刻、更为彻底,由此,成为北方草原令人景仰的狼王。
当时,紧临匈奴东部边境的东胡势力强大,早就对着头曼单于的牧场与羊群垂涎三尺,看到冒顿单于弑父自立、匈奴内部尚未凝聚,不禁萌生了趁火打劫的念头。
东胡王派遣使者面见冒顿单于,吊问了头曼单于的死讯之后,又进一步表达了对于头曼单于那匹千里马的向往。游牧民族嗜马如命,在他们眼里,千里马远远贵重于和氏璧。冒顿单于向群臣征询意见,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史记·匈奴列传》)冒顿单于却轻描淡写地说道:“与东胡和睦相处才是正道,奈何舍不得一匹宝马?”随即配上金鞍,奉上东胡使者。
东胡王得此千里马,喜不自禁,骑着四处巡游,显摆着自己的威风与匈奴的软弱。
不久,东胡王又派遣使者面见冒顿单于,趾高气扬地讨要单于帐幕之中那位最美丽的阏氏。这简直就是送来一顶特大号的绿帽子,并且还要冒顿单于亲手戴到头上。冒顿单于又向左右征询意见,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汉书·匈奴传(上)》)冒顿单于却轻描淡写地说道:“与东胡和睦相处才是正道,奈何舍不得一个女人?”随即盛妆打扮,奉上东胡使者。
这番举动,让后世那位标榜“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刘备刘皇叔,也是要自叹不如的。
东胡王只凭寥寥数语,先得千里马又得美人,洋洋得意,不可一世,随即谋划着要对软柿子般的匈奴再度下手了。
话说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缓冲地带,大约有千余里。东胡王派遣使者面见冒顿单于,嚣张跋扈地索要这片土地。冒顿单于又向部下征询意见,有人揣摩着首领的心思,模棱两可地建议:“不过是一片无人居住的弃地而已,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不料,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那些赞同割地的臣子,全被斩杀。(《史记·匈奴列传》)
国土,岂容他人觊觎,岂容他人染指!
当匈奴勇士拨刀长呼之际,东胡王悠闲地醉卧帐中,正在盘算着如何继续戏弄匈奴的新任单于。这种主宰别人命运的感觉实在太棒了,他不忍心即刻干掉冒顿,那会失了许多的乐趣。
东胡王一定没有听说过越王勾践的故事,北方的东胡与江南的吴越,隔着黄河,隔着长江,还隔着二百余年的时光,那段卧薪尝胆的典故,未能成为他的史鉴。其实,那位强讨而来的单于阏氏,又何尝不似西施,恰是一剂美丽的麻药。
越王勾践韬光隐晦,有着足够的耐性,用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冒顿单于却是位北方草原的糙汉子,哪里奈得住久等,看到部下们的爱国热情已被点燃,就连战马也吐着兴奋的白沫,趁势发兵,如暴风骤雨般向着东胡冲杀而去。
这次出击,倾其全力,“令国中有后者斩”,凡是拖延或畏缩的骑士,一律斩杀!
匈奴的铁蹄踏碎了东胡王的美梦,他还没有来得及搞清楚羔羊如何变成恶狼,国已破灭。《史记》与《汉书》都没有说明东胡王的最终结局,只是写道:大破灭东胡王。想来以冒顿单于的苍狼脾性,是难给东胡王留条活命的,并且还会死得相当悲惨。除非,东胡王能够及时做个自我了断。
这次举国突袭,收获颇为丰厚。
按照匈奴的习俗,每逢激战,凡是斩杀或俘虏敌军,赏赐好酒一壶,并且战利品不必归公,抢来的财物归个人所有,抓到的俘虏也归个人处置。这样的绩效考核制度,够简单够刺激,匈奴骑士个个拼命。
破灭东胡归来,冒顿单于意犹未尽,他的鸣镝西射,赶跑了当年把自己扣为人质的月氏,畅快一吐积聚的怨气。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几杯得胜酒下肚,冒顿单于又惦记上了南方的土地、财物与佳人。要不怎么说,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呢。
当初,陈胜、吴广起兵反秦,戍守长城的将士一哄而散,逃归家乡。头曼单于趁机收复了黄河沿岸的部分失地,却也没有继续南进。
到了冒顿篡位之际,刘邦正与项羽厮杀得热火朝天,时而摆下鸿门宴,时而对峙楚河汉界,时而唱起垓下楚歌。为了争夺皇帝宝座,刘邦全力以赴,连亲爹被项羽架在鼎上做势烹煮都不管不顾,哪里还有闲暇与冒顿单于叫板呢?
趁此良机,冒顿单于挥刀南侵,先是吞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这个“河南”,也就是我们前面讲过的,秦朝大将蒙恬从头曼单于手里夺取的内蒙古河套地区。其后,“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楼烦与白羊王趁着中原各股势力乱哄哄地互殴,把河套地区据为己有。没承想,屁股还没坐稳,又被冒顿单于夺去了。
冒顿单于完全收复了匈奴故地,喜不自禁,看到刘邦与项羽还在厮杀,索性把国界又向南推进,直抵朝那、肤施,也就是如今的宁夏固原、陕西榆林一带。并且,还对过去的燕、代之地,也就是如今的河北、山西北部地区,动手动脚。
中原的内战,往往成为北方游牧民族崛起及南侵的契机:楚汉相争成就了匈奴的强盛、西晋的“八王之乱”诱发了“五胡乱中华”、李闯王逼得崇祯皇帝自缢煤山而使满洲铁骑趁虚攻入了山海关……
历史为证:稳定则中华兴,内乱则中华危!
匈奴有着自己的语言,却没有形成自己的文字。从先祖淳维直到头曼单于,历经一千余年,势力时大时小,部族或聚或散,时代既已久远,又无文字记载,其世系、官职及祭典等茫然不可追寻。
待到冒顿雄起于草原,拥有“控弦之士三十余万”,使得中原王朝再也无法轻视这支野蛮民族了,遂用自己的笔墨与文字,从司马迁的《史记》开始,辟出专门的篇幅,替匈奴立传。
真正的强者,不必自我吹嘘,就连敌手也会为其传名的。
北方的游牧民族,凡有问鼎中原野心的枭雄,必先极力向北吞并,纵使打不到北冰洋,起码也得打到贝加尔湖。就如草原苍狼打算发起一场大规模围猎,必先扫荡周边的狼群,一是为了独占猎物,二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否则,前门打虎,后门进狼,那可就惨了。
冒顿单于虽然没有听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至理名言,却也明白中原终将结束战乱、终将走向强大,留给自己的良机并不很多。于是,马不停蹄地向着北方的游牧民族发起一波接一波的猛攻。
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诸国,先后臣服于匈奴。
冒顿单于,成为雄霸北方大漠的狼王之王。
《汉书·匈奴传(上)》记载: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称天为“撑犁”,称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
也就是说,单于相当于“大天子”的意思。冒顿,配得上这个称号。
志得意满的冒顿单于,手执弯弓,向着刘邦刚刚建立的汉朝,射出了一枝鸣镝……
四
《汉书》记载:昔高祖定天下,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与两韩信。
也就是说,汉高祖刘邦初定天下,分封异姓诸侯八人: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与两韩信。其中,“两韩信”,一位是那位曾受胯下之辱而又将兵多多益善的楚王韩信(后来被贬为淮阴侯),另一位则是世人少知的韩王韩信。
按照《史记·韩信卢绾列传》的说法,这位韩王韩信,本是战国时期韩襄王的孙子,身高八尺五寸。汉代的八尺五寸,折合如今身高多少呢?《三国志·诸葛亮传》记载:诸葛亮“身高八尺,犹如松柏”。学者考证,诸葛亮身高约为如今的1米84,是位玉树临风的大帅哥。那么,韩王韩信的身高约为1米96,可谓威武雄壮了。
为了区分两位韩信,我们且将这位韩王韩信按照惯例称为韩王信。
对付恶狼一般的匈奴,就需要韩王信这样的猛将!
因此,刘邦将他安置在太原以北,驻军晋阳,以抵御匈奴的侵扰。不久,韩王信上书:“我的封国靠近北疆,匈奴屡次劫掠,却苦于晋阳离边境太远,无法及时反击。我请求移驻马邑,寻找时机,给他们来个当头一棒!”
刘邦一看,哎呀,这份主动为国分忧的壮志雄心实在可贵,连忙应允。
“大风起兮云风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有了韩王信戍守边关,刘邦睡觉也安稳香甜了许多。
这年秋天,匈奴再次前来袭扰。早就听说韩王信是员猛将,冒顿单于岂敢轻敌,大征匈奴人马,以绝对优势的兵力,重重包围马邑。然而,令冒顿单于没有料到的是,韩王信并未出兵相抗,而是频频派遣使者前来求和。莫非是故意示弱的诈兵之计?
此际,一名投降匈奴的汉军讲起当年项羽围攻荥阳之事:此战,楚军攻势甚急,汉军粮绝,眼看荥阳难守,汉将纪信假扮刘邦,大开东门投降。见此情形,楚军纷纷围上来看热闹,守备松懈,刘邦趁机从西门溜走。眼瞅着煮熟的鸭子飞了,项羽勃然大怒,当即火焚纪信。其后,项羽又率兵攻下荥阳,烹周苛、杀枞公,唯独这位韩王信屈膝投降,保存了一条性命。不久,又寻个机会,偷偷逃归刘邦。
原来如此!冒顿心中暗喜,这位汉朝大将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所谓外强中干呀!
就在匈奴围困马邑之际,刘邦发兵救援,听闻韩王信与匈奴往来信使勾勾搭搭的情形,心存疑惑,派人责问韩王信。韩王信大为恐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率兵反叛,以马邑为献降的礼物,勾结冒顿单于,合兵攻打太原。
刘邦听说此事,气得七窍生烟,扯着嗓子逐个问候了韩王信的八辈祖宗。随后,亲自率兵征讨叛军,在铜鞮击溃韩王信的部队,并且斩杀其大将王喜。韩王信见势不妙,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归匈奴。
看到主帅韩王信已逃,他的部下白土人(白土,县名,属上郡)曼丘臣、王黄等收集溃兵,并且拥立赵王的苗裔赵利为王,打算做番乱世霸业。不过,他们也自知势单力薄,尚不足以染指中原。于是,先与老领导韩王信取得联系,再与老领导背后的靠山冒顿单于结成联盟,共同谋划攻打汉朝。
看到了吧,单单是汉朝初年,就有多少汉军将领投降敌人,随后为虎作伥,残害自己的祖国。从此,“汉奸“这类人物传于华夏二千余年,至今仍很流行。
冒顿单于得到汉军降将相助,很是兴奋,派遣左右贤王率领万余精锐骑兵,与王黄等人会师广武以南。左贤王、右贤王,坐着匈奴帝国的第二、第三把交椅,位高权重,此次联合出击,可见冒顿单于寄予着许多期望。
匈奴骑兵与汉朝叛军,越过句注(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向晋阳发起攻击,结果被汉军打得溃不成兵。好不容易逃到离石,还未等站稳脚跟,又被追袭而来的汉军打得抱头鼠窜。
为何败得这么惨呢?
匈奴骑兵向来擅长运动战与游击战,此次基本是攻坚战与阵地战,面对汉朝军队的数量优势,他们不愿正面抗衡,充分发挥了自己来去如风的速度优势,把联合出击的汉朝叛军甩在身后,溜之大吉了。汉朝叛军一看靠山先跑了,自己也不甘落后,拼了命的奔逃。
要么说,联合作战必须要有大量的事先演练,彼此摸清脾性了,才能配合得来。你看,美国每年要与盟国举行多少场的军事演习,不惜消耗巨量的弹药与燃料,就是为了摸清盟友的底儿,以免临战之时被猪队友坑得措手不及。
匈奴好不容易喘过来气,在楼烦(雁门郡楼烦县)西北集结兵力,刘邦又派战车与骑兵部队如疾风雷暴般发起攻击,再次将其击溃。
匈奴屡战屡败,汉军士气大振,趁胜追击。派出的前哨部队,探知冒顿单于驻扎代谷(如今山西省繁峙县至原平市一带),督军作战。而此时,汉高祖刘邦也正在晋阳督战,听说与冒顿单于相距不远,便派出使者前去质问。
双方交锋,往往互派使者,一是试探能不能有所缓和,二是刺探对方的虚实。这个有些类似如今军事热线的作用,朝鲜与美国每次闹崩,就先关闭军事热线,为得就是让对方摸不清自己的下一步举措,心里发慌。
当汉朝使者来到匈奴地界,“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大大的狡猾。刘邦何等人物,那也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又陆续派出多批使者,嘱咐务必留心打探。结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
刘邦还是放心不下,派了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到了那里一看,果然与那些使者们回来汇报的情形一模一样。他忙不迭地返回,做了一番分析:“两个国家剑拔弩张,本应该耀武扬威。如今,我出使匈奴,看到的却尽是些老弱病残,这分明是故意示弱,隐藏精锐,欲出奇兵。我个人以为,不能与匈奴发生战事。”
此时,汉军已经雄纠纠气昂昂地越过句注,只等着攻击令的下达了。听到刘敬如此异类的汇报,刘邦破口大骂:“孬种,凭借两片嘴捞得官做,如今竟敢胡言乱语扰乱国家大事。”随即,手铐脚镣侍候,把刘敬囚禁起来。
除了项羽,刘邦怯过谁?眼看匈奴如此孱弱,怎肯错过铁锤砸鸡蛋的良机。
兵者,凶也。这年冬天出奇的严寒,白毛风横扫,大暴雪肆虐,穿着厚厚皮毛的匈奴尚且冻着瑟瑟发抖。可怜,从南方而来的汉军将士,冻掉手指的有十之二三。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冒顿单于详装败走,引诱汉军追击。败退途中,冒顿单于把精兵隐藏起来,只让汉军见到那些羸弱不堪的士兵。于是,汉朝军队全力攻击,以步兵为主,多达三十二万,一路向北狂追。汉高祖刘邦骑着骏马,跑得挺快,先到了平城,而步兵主力则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未曾料到,中了匈奴诱敌深入的计策。冒顿单于亲自率领精锐骑兵四十万,把刘邦所率前锋部队团团包围在了白登山上。”
平城,位于山西大同附近;白登,就是大同东北的马铺山。
整整七天,被围困的汉军得不到增援,粮食袋子空空如也,连喂马的饲料都被那些高级及中级将领们抢着吃光了。汉军将士饿得头昏眼花,双手几乎没有力气拉开弓弦。
《汉书·匈奴传(上)》记录了当年的一首歌谣:“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
刘邦也饿得够戗,站在白登山上眺望敌情。向西看,全是白马;向东看,全是青马;向北看,全是黑马;向南看,全是红马。这个冒顿单于,逮住机会,很是一通臭显摆!
五
夜风,凛冽。
白登山下,匈奴大营的篝火忽明忽暗,延向远方,直与夜幕星辰相接,一派璀璨。
呆呆地望了一阵儿,汉高祖刘邦的视线渐渐模糊,篝火与星辰混做一团,仿佛一锅热腾腾的糜粥。肚子里叽哩咕噜响过,刘邦回过神来,习惯性地想要开口叫骂,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然而,下巴冻得有些僵硬,舌头也有些不听使唤,只能吱吱唔唔地哼几声,骂得很不畅快。
恰在此时,有人前来拜见,刘邦斜着眼一看,原来是陈平,心中不由燃起了几分希望。
这个陈平,计谋多端。当年,刘邦被项羽重兵围困于荥阳,粮断援绝,眼看就要成为瓮中之鳖。正是陈平出谋划策,先使了一个“离间计”,除掉了项羽的得力谋士范增,再来一个“瞒天过海”,黑夜之际从东门派出二千名女子,任由楚军四面围攻争抢,他陪着刘邦等数十骑乘机从西门溜走。
《史记·陈丞相世家》记载:“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祕,世莫得闻。”
白登之围,汉高祖刘邦采用了陈平的计谋,派人游说单于阏氏,“靠裙带关系,走夫人路线”,竟然使得冒顿单于网开一面。汉高祖既已脱逃笼网,却严密保守这条奇计,世人难知其详。
估计,这个计谋是有些不光彩的地方,见不得人,难以启齿。
在点校本《史记·陈丞相世家》之中,有着这样一段注释:“陈平派人面见冒顿单于阏氏,极力夸赞汉朝有一位绝色美女,长得神仙见了都流口水。如今,为了化解白登之围,已经秘密派人前去都城长安迎接,准备献给单于。想必单于见了我们这位美女,也定然魂不守舍,就会日渐疏远您。如果您能在冒于面前多多美言,放我们回去,那位美女就不送来了。如果形势依旧危急,美女肯定送到,那时候您可就多了一个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段注释,出自东汉名家桓谭所著的《新论》,击中了女人的要害,常被后世津津乐道。然而,是非对错,见仁见智而已。
《史记·匈奴列传》与《汉书·匈奴传(上)》都是这样记载的:汉高祖刘邦派遣使者秘密地送给阏氏很多礼物,阏氏就对冒顿说:“两方的君王不应相互围困。如果得到汉朝的土地,单于终究还是不能在那里居住的。而且汉王也有神的帮助,希望单于认真考虑这件事。”
恰在此时,冒顿单于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等人相约会师,共同擒获刘邦。或许,冒顿单于听说垓下的四面楚歌曾经使得西楚霸王项羽兵败如山倒,这次也想让王黄、赵利等人来个四面“汉”歌,扰乱白登山上守军人心,逼得刘邦跑到黄河边上自刎。
然而,王黄、赵利等人迟迟没有露面。冒顿单于何许人也,狡诈之心时时警惕着,心里嘀咕:“汉人反复无常,王黄、赵利这几个家伙音讯全无,不会是又与汉朝援军勾结起来,想从背后偷袭我吧?”
反正,冒顿单于决定要把眼看到手的猎物放生了。他命令匈奴骑兵闪开一条道路,然后招呼刘邦离开。刘邦此时已经饿得没有多少力气了,勉强爬上马背,指挥汉军将士把箭搭在弓上,再把弓弦拉满,快速从匈奴骑兵让开的通道冲出。
总算逃出生天了,刘邦长嘘一口气,外围救援不力的汉军将士这时也赶来会合,高呼万岁。刘邦瞅着带队的大将樊哙,就是那位在鸿门宴上啃生猪蹄的猛士,满腔怨气就不打一处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不过实在没有力气字正腔圆的大骂了,只好作罢。
《史记·匈奴列传》与《汉书·匈奴传(上)》讲道:“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剑拔弩张的匈奴与汉朝,和和气气地罢兵而归,原来是“结和亲之约”,仇敌要做盟友了。当然,结交匈奴做为盟友,是要花费大笔银子的,特别是单于阏氏对于汉朝的丝绸持有许多好感。
讲到和亲,许多人就会想到“昭君出塞”、“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仿佛和亲必定就是缔结姻亲。其实,历史之上两国和亲,不一定非得嫁娶,而结为盟友,也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逃脱白登之围,刘邦狠狠地饱餐数顿,也狠狠地反思一番。回到广武,先把刘敬的手铐脚镣打开,面带愧色的说道:“我没有听从你的良言,致使被困。之前出使匈奴而进言可击者,我都处决了。”于是,赐给刘敬二千户的食邑,封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刘敬受命出使匈奴,缔结盟约。冒顿单于一看,哦,那位能够识破虚实底细的汉人又来了。能人啊,得敬重呀!酒喝得痛快,银子给得痛快,盟约也签订得痛快。
白登解围之后,韩王信就死心塌地归降了匈奴,做了一员大将。为了向新主人表示效忠,他多次与赵利、王黄等人,背弃刘敬与匈奴缔结的盟约,出兵侵扰掠夺汉朝代郡、云中郡。
汉朝遣使责问匈奴,冒顿单于一脸无辜:“你看,我稳坐草原大帐之中,连阴山以南都很少去,怎会背弃咱们两家的盟约呢?一定是那几位汉人降将在作乱,唉,汉人性情奸诈反复无常,我实在管束不了呀。”一方面推脱责任,一方面又连损带骂。
汉奸,特别是坚定的汉奸,有时候比豢养他们的主人更加可恶!
这一时期,刘邦的处境与后世蒋介石的处境有些相仿,国势衰弱,外敌觊觎,手下部将各怀野心,“降兵如潮,降将如毛”。
冒顿单于看到汉朝软弱可欺,渐渐不把盟约放在心上了,不仅纵容汉人降将前往汉朝边塞烧杀抢掠,自己也常常侵扰代郡等地劫点儿小财。
刘敬心忧国事,又找汉高祖刘邦上奏了:“汉朝天下初定,将士疲倦不堪,对于匈奴无法用武力征服。冒顿这个家伙,鸣镝弑父,又把亲爹的姬妾纳为己有,以力为威,无法用仁义说服。我们只能从长计议,让匈奴的后代子孙臣服于汉朝。不过,我担心您无法依计行事。”
刘邦正为匈奴的事情头痛呢,一听刘敬有个办法,连忙表态:“果真可行的话,怎么会不依计行事呢!到底是何妙计,讲来听听。”
刘敬答道:“陛下应该把长公主(皇后所生长女)嫁给冒顿,并且陪送丰厚的嫁妆。冒顿见您如此抬举他,一定甚为感动,就会把长公主立为大阏氏。大阏氏的地位相当于本朝的皇后,生子必为太子,将来那是要接替单于之位的。冒顿为何要这么做呢?因为匈奴物资匮乏,太需要汉朝的丰厚财礼了。陛下以汉朝所富余之财物,去满足匈奴所索求之贪欲,一年数次。同时,派遣能言善辩之士以华夏道德向其晓谕礼节,潜移默化。冒顿活着,当然是您的女婿;冒顿死了那您的外孙就要继承单于之位了。哪里听说外孙与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呢?这样一来,无需动用武力,就可以使匈奴逐渐臣服了。如果陛下不舍长公主远嫁,而是让宗室之女甚至是后宫女子诈称长公主,冒顿身边汉人降将众多,必然知晓,那他定会敷衍应付汉朝,所嫁汉女不可能成为大阏氏,此计也就落空了。”
借助姻亲关系,而使两国结为睦邻,自古有之。远的不说,春秋时期不就有那有名的“秦晋之好”吗?
刘邦什么态度呢?
高帝曰:“善。”(《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皇帝嘛,往往以江山社稷为重,儿女情长为轻的。当年,刘邦被项羽楚军追得狼狈奔逃,为了减轻乘车负担,竟将儿子刘盈(后为汉惠帝)与女儿刘乐(后为鲁元公主)一脚一个,统统踹下车去。再当年,头曼单于不也把冒顿送往月氏,明着是去当人质,实际上是要借刀杀人嘛。
然而,刘邦的糟糠之妻——皇后吕雉,坚决反对。
吕后日夜哭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刘邦虽然身为皇帝,也有几分怕老婆。看到老婆哭得如此悲切,心也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只好选了一位宗室公主,冠以“长公主”的称号,偷梁换柱,远嫁匈奴。
六
此次,出使匈奴及缔结和亲的重任,又当仁不让地落到了刘敬头上。
刘敬心里有气呀!当初,献上和亲之计,曾经特意提到:“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就是在劝刘邦——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偏偏刘邦被枕边风吹昏了头,取其虚而避其实,把千秋大计抛在脑后了。
然而,皇帝之命不可违,只得满面春风地前往匈奴,面见冒顿单于恭喜贺喜。
冒顿单于看到汉朝公主容颜娇美、陪送嫁妆丰厚,并且刘邦还答应“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不但这次结婚有陪嫁,每年还会奉上相当可观的厚礼。冒顿很是欢喜,热情款待刘敬等娘家人,并当即封汉朝公主为阏氏。然而,单于的阏氏众多,不能成为大阏氏,所生之子基本是无缘继承单于之位的。刘敬暗自叹息,举着金杯咽下了一口没有滋味的酒。
冒顿单于表示,从此之后,匈奴与汉朝结为兄弟之亲。这家伙不傻,你刘邦要是把亲生女儿嫁给我,就是我的老丈人了,咱们是翁婿之亲;但你刘邦把个宗室公主嫁给我,诚意不够,对不起,咱们就是兄弟之亲了。
不过,毕竟结了姻亲,又有每年必到的丰厚赠礼,冒顿单于对于汉朝边境的劫掠也就收敛了许多。
然而,还没过几年消停日子,燕王卢绾反叛,率领手下归降匈奴。冒顿单于并没有把卢绾押解给汉朝,而是封其为“东胡庐王”,显然没把“兄弟”刘邦放在眼里。可见,此番和亲,功效并不大。
匈奴与汉朝不同,只给封官,不管俸禄。“东胡庐王”卢绾要想活得像从前那样滋润,只有不断出兵入关,抢夺汉朝财物,搅扰得上谷郡以东,民不聊生。
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刘邦驾崩,16岁的刘盈继承皇位。然而,由于刘盈仁弱,朝廷大权实际掌控于刘盈那位强势的母亲吕后(吕雉)手中。
看到汉朝幼主即位、女人擅权,作为“兄弟之邦”的匈奴冒顿单于很是操心,派遣使者给吕后送来了一封信。
信中写道:“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大致意思是:我这个孤独无依的国王,生在荒山草泽之中,长在平野放牧牛羊的地方,多次亲临边境,想着要到中国去游玩。你独身守寡,我也一个人住着。我们两个国君都寂寞得很,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我想用我有的东西,向你换取我所没有的。
嗯,是一封情书,一封求婚信。
准确的说,是一封轻佻的情书,一封满纸谎言的求婚信。
吕后守寡是实情,冒顿单于独居则是胡说八道了,草原大帐之中阏氏众多,其中还有汉朝嫁过去的那位宗室公主。花花公子,自称是个寂寞的单身汉,与其说是欺骗,不如说是轻薄的炫耀。特别是那句“愿以所有,易其所无”,被许多学者解读为“性暗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吕后勃然大怒,立即召集丞相陈平及大将樊哙、季布等人,商议斩杀匈奴使者,派遣大兵,攻打那位粗俗无礼的冒顿单于。
樊哙,娶的是吕后的妹妹吕媭,是刘邦的连襟,也是吕后的妹夫。
看到大姨子受此侮辱,当即挺身而出:“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吕后深知这位妹夫勇有余而谋不足,暂且把他撇在一边,又向季布问计。
这个季布,被人称誉“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一诺千金”就是由他而来的。季布性情直爽,听到吕后询问,大声嚷道:“该把樊哙斩了!当年,汉高祖被匈奴围困于白登山,饿得前心贴后背,樊哙率领援兵32万,苦战七天,不能解围。今天,又说要率兵10万横行匈奴,吹牛皮吧!”随后,又给吕后解宽心:“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您大人有大量,没有必要和匈奴禽兽之辈做那些斤斤计较。
吕后心里一琢磨,“攘外必先安内”,如今我大权独揽,汉高祖旧臣很有几个不服气的,在剪除这几个老家伙之前,还是与匈奴保持和平为好。于是,就坡下驴,曰:“善。”
有来不往,非礼也。吕后强压怒气,给冒顿单于回了一封信:“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大致意思是:单于没有忘掉我们这破败的国家,以书信赏赐我们,我们很惶恐。退朝后自己思虑,我年老气衰,头发、牙齿脱落,走路也走不稳,单于听别人虚赞了,不值得您降低污辱了自己。敝国没有什么罪过,应该被宽恕。我有两辆御车,驾车的马八匹,奉送给您平常乘坐。
素来专横跋扈的吕后,居然以如此卑微的态度回应冒顿单于。估计读了此信之后,汉朝降将定会长叹一声,进而追忆起汉高祖刘邦骂人的风采了。
冒顿单于也深有感触,派遣使臣前来致歉:“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
于是,双方握手言和。“因献马,遂和亲。”(《汉书·匈奴传(上)》)
公元前180年,吕后去世,汉文帝刘恒继承汉家天下。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就是由刘恒开启的,鼎盛之时,“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史记·平淮书》
当时,匈奴冒顿单于横行于北方大漠,正如他写给汉文帝的一封信中所说:“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灭夷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
南方,是汉家的王朝;北方,则是匈奴的天下。
汉文帝刘恒推行“无为而治”的道家策略,急欲“休养生息”,不愿与匈奴兵戈相争。而冒顿单于也正忙于巩固其在北方的统治权威,不愿与汉朝发生大规模冲突,并且也很享受“和亲”带来的丰厚礼物。
正当此时,匈奴右贤王挑起了事端,“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史记·陈丞相世家》)
不愿惹事的汉文帝刘恒并不是孬种,先是节制怒气,再是礼让三分,然后派遣丞相灌婴率领车骑八万五千人,反击匈奴右贤王。右贤王没有想到软弱的汉朝居然敢还手,而且打仗还不要命,连惊带吓跑回了草原。
这回该汉朝出次风头了,汉文帝亲临太原,布置军事,决意要给右贤王点儿苦头尝尝。正当紧锣密鼓之际,济北王刘兴居发动叛乱,汉文帝只得回师平叛,放过了匈奴右贤王。
汉文帝刘恒,向来以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原来也有如此血性方刚的性情。不仅让匈奴右贤王认清了形势,也让冒顿单于感到敬佩。
敬佩之余,冒顿单于就给汉文帝写了一封信:“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平安无恙。先前的时候,皇帝您说到和亲的事情,与来信的意思符合,双方都很高兴。汉朝的边境官吏侵犯侮辱右贤王,右贤王不向我请示,听从了后义卢侯难支(匈奴官名)的意见,与汉朝官吏结仇,断绝了我们两国君主的和约,割离了两国兄弟的情谊。皇帝您责备我们的书信两次送来,我派使者带信去回答,使者没有归来,汉朝的使者也不到匈奴来了。汉朝因为这个缘故不与我们和好,我们作为邻国也不得归附。现在我因为小吏破坏了和约,所以便惩罚右贤王,派他到西方去寻找月氏予以攻击。”
这番语气,与当年写给吕后的书信,那是截然不同了。肯定是有汉人帮助反复润色过的,有理有据、有礼有节。
接着,冒顿单于又表达了和睦相处的良好寄语:“愿寝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为了表达敬意,让送信使臣随同献上私人礼物“橐驼一,骑马二,驾二驷”。
汉文帝接到来信,深为嘉许。同时,他也明白冒顿单于正在大漠眼巴巴期待着什么。
匈奴信使复命之时,带回了汉文帝回馈冒顿单于的私人礼物:服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比疏一,黄金饬具带一,黄金犀毘一,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
此后,匈奴与汉朝基本保持和平大势。汉文帝得以免除后顾之忧,实现治国抱负,而冒顿单于也不再顾忌汉朝抄其后路,全力征服北方游牧民族,将匈奴霸业推向极盛时期。
可惜,与汉文帝惺惺相惜未久,草原苍狼冒顿单于便魂归长生天。
此后,匈奴与汉朝,再次走向了干戈与玉帛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