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记·蒙恬列传》记载：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

就是说：赵高，本是秦国宗室远亲。

秦王嬴政，姓嬴；赵高，姓赵。他们怎么成了远亲呢？

远古时代，有姓有氏，姓氏一分为二。姓，是大的氏族部落集团的徽示；氏，则是一个姓所分出的小氏族支系的标志。姓氏合二为一，是秦汉时才开始的。

嬴姓的远祖伯益，先辅佐舜调驯鸟兽，颇有成效，后又辅佐大禹治水，也很有功劳。“舜赐姓嬴氏。”（《史记·秦本纪》）

嬴姓，为中国上古八大姓（姜、姬、姚、嬴、姒、妘、妊、妫）之一，后世又演化出十四氏（廉、徐、江、秦、赵、黄、梁、马、葛、谷、缪、钟、费、瞿）。

《史记·秦本纪》写道：“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意思是：秦国以其先祖造父封在赵城，为赵氏。这位造父，即是伯益的后代。

根据史书记载，周穆王乘坐造父驾驭的马车，向西巡行至昆仑山，会见西王母，乐而忘返。恰在此时，徐偃王谋反，多亏有了日行千里的八骏与善于驾车的造父，周穆王及时赶了回来，攻打徐偃王，平息叛乱。事后，周穆王论功行赏，将赵城赐给了造父，此为赵氏之始。

因此，秦国公族属于嬴姓赵氏家族。先秦时代，男人都称氏。周公旦制周礼时就严格规定：贵族男子称氏，女子才称姓。所以，《史记·秦始皇本纪》写道：“（秦始皇）名为政，姓赵氏。”

虽然赵高与秦王嬴政（也可以叫作赵政）属于远亲，地位却差得十万八千里。赵高兄弟几人，都是生下来就被阉割而成为宦官的，他的母亲也因犯法而被处以刑罚，所以世世代代地位卑贱。

秦王听说赵高办事能力很强，又精通刑狱法令，就提拔他担任了中车府令，也就是执掌乘舆的官员，相当于如今的总统专职司机兼贴身保镖。据说，赵高长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不然，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差事。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统一天下，自称“皇帝”，任命李斯为大秦帝国的首任丞相。

身处盛世，人人都想建功立业，就连宦官也不例外。

赵高明白，以自己如此低微的身世，想在宫廷之中站稳脚跟，除了博得当今皇帝的欢心，还得寻找日后的可靠依托。秦始皇有二十多位皇子，赵高利用出入宫廷的便利条件，留心观察与揣摩，最终将目光盯在第十八个皇子胡亥身上。目标已定，遂百般侍奉胡亥，并私下教导决断讼案的能力，以使胡亥迎合秦始皇“严刑竣法”的暴虐脾性。

公元前211年冬天，秦始皇踏上了第五次巡游的路程。此次巡游，由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陪同。此时的赵高，“兼行符玺令事”，兼职保管皇帝的兵符与玉玺。小儿子胡亥很是羡慕皇帝出行的气派，请求同行，也被批准了。

秦始皇嬴政有二十多个儿子，胡亥列为第十八子。长子扶苏则因屡次直言劝谏，惹恼了秦始皇，被派往军事重地上郡（郡治肤施县，今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鱼河镇鱼儿河寨），做了大将蒙恬的监军，既示惩戒，也算是挂职锻炼。

这位蒙恬，还有一位兄弟蒙毅。当时，蒙恬在外担当着军事重任，而蒙毅则在朝廷出谋划策，被秦始皇誉为“忠信”。兄弟两人的无限风光，不仅令中车府令赵高嫉恨，也让左丞相李斯羡慕不已。

二

巡游路上，秦始皇感到身体越来越不适，随行御医百般诊治，也不见多少疗效。公元前210年7月，“始皇崩於沙丘平台。”（《史记·秦始皇本纪》）

临死之前，秦始皇给长子扶苏写了一封遗诏，嘱咐这位远在上郡的监军：“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意思是：让扶苏把兵权暂时交付蒙恬，赶快返回秦都咸阳，主持秦始皇丧事，并继承皇帝之位。

然而，赵高却扣留了这封遗诏。随即，赵高面见公子胡亥，说道：“皇帝去世了，却没有诏书封诸子为王，只是赐给长子扶苏一封诏书。扶苏抵达都城咸阳，就会登上皇帝宝座，而你却连尺寸的封地也没有，这该怎么办呢？”

胡亥答道：“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最了解臣子，贤明的父亲最了解儿子。父亲临终未下命令分封诸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赵高阴险一笑，靠近胡亥，悄声说道：“并非如此。当今天下的大权，无论谁的生死存亡，都在你、我和李斯手里掌握着啊！希望你认真考虑考虑。须知，驾驭群臣和向人称臣，统治别人和被人统治，岂可同日而语呀！”

此时的胡亥，仿佛拨云见日一般，心中升腾起当皇帝的渴望。

不过，他还没有确定胡亥的真实态度，因此谨慎地说道：“废除兄长而立弟弟，这是不义；不服从父亲的诏命而患得患失，这是不孝；自己才能浅薄，依靠别人的帮助而勉强登基，这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大逆不道的，天下之人也不会服从，倘若篡位不成，我自身遭受祸殃，国家也会灭亡。”

赵高看到公子胡亥还在犹豫，有些着急，继续劝说：“我听说过商汤、周武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之人都称赞他们行为符合道义，不能算是不忠。卫君杀死他的父亲，而卫国人民称颂他的功德，孔子也记载了此事，不能算是不孝。更何况，办大事不能拘于小节，行大德用不着再三谦让。光是顾忌着小事而忘了大事，日后必生祸害；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将来一定要后悔。拼力而博，鬼神回避，何愁不能成功？你不要多虑，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胡亥长叹一声，说道：“现在，皇帝去世还未发丧，丞相李斯向来忠心耿耿，此时与他商议篡位之事，他又怎会应允呢？”

赵高看到胡亥松了口，自己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答道：“倘若不与丞相李斯商议，恐怕此事不能成功。您放心吧，此事交给我来办就可以了。”

于是，中车府令赵高面见丞相李斯，试探着提出了篡改遗诏而改立胡亥的计划。果然，当即遭到李斯义正辞严的拒绝。

不过，赵高没有灰心丧气，打出一张王牌：“长子扶苏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一旦即位，必定任命蒙恬为丞相。对于当今皇上的政策方针，他们早已心怀不满，一旦握牢权柄，必将实行翻天覆地的大变革。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那个时候，您是否能够平安着陆、归隐故乡呢？”

这番话，恰好击中了李斯的软肋，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忠君报国的思想，早已沁入李斯的骨髓，他仍在下意识地拒绝着赵高。

接下来，几番劝说，几番拒绝。最终，李斯还是屈服了。

赵高满心欢喜，向胡亥报告：“我是奉太子您的命令去通知丞相李斯的，他怎么敢不服从命令呢？！”（《史记·李斯列传》）

听完这几句话，犹如服下了一颗定心丸，公子胡亥决定篡夺皇位。

此后，胡亥、赵高与李斯护送着秦始皇所乘的辒辌车，日夜兼程赶往九原郡（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一路之上，供奉饮食如故，百官奏事如故。所奏之事，由李斯代为批写，由赵高加盖印玺，再由陪乘的宦官递送诏书，随同巡游的众人竟被蒙在鼓里。

当时，正值酷暑，秦始皇的尸身腐烂，发出阵阵恶臭。赵高等人担心机密泄漏，命人在辒辌车上装载了一石鲍鱼，以遮掩臭味。

终于，抵达了位于大秦帝国北疆的九原郡。在麻池古城之内，胡亥等人布置停当，正式实施篡位计划。

李斯与赵高合谋，伪造了两封诏书：一封给丞相李斯，立胡亥为太子；一封给长子扶苏，斥责扶苏不孝、蒙恬不忠，令其两人自杀。

诏书送达，扶苏当即自杀，以保全孝顺之名。蒙恬怀疑诏书有诈，却为表明自己的忠诚，自愿入狱，等待真相与公理。

随后，秦始皇的辒辌车从九原郡出发，顺着秦直道，返回了都城咸阳。

在赵高与李斯的辅佐之下，胡亥登上了皇帝宝座，史称“秦二世”。

三

公元前209年，也称秦二世元年。这一年，胡亥二十一岁。

胡亥如愿以偿地登上了皇帝宝座，论功行赏，提拔中车府令赵高为郎中令，参与朝政大事。

自此，赵高飞黄腾达。不过，他还有一块心病，就是与其结下怨仇的蒙恬、蒙毅兄弟两人，未被彻底铲除，终究是个祸患。于是，他屡次劝说秦二世胡亥，举起屠刀。

胡亥的侄儿子婴，进谏：“臣听说轻率骄狂、志无远虑的人不可以治理国家，独断专行、自以为是的人不可以保全国君。诛杀忠臣而起用没有品行节操的人，对内使得群臣彼此猜忌，对外使得将士军心涣散，臣个人认为是不可取的。”（《史记·蒙恬列传》）

此际，秦二世对于赵高，那是言听计从。可怜，蒙恬服毒、蒙毅被杀，忠心报国却落得下场凄惨。

某天，秦二世与赵高商议：“我年纪轻，刚登位，百姓还不顺从。从前，先帝喜欢巡视境内各个郡县，彰显大秦之强盛，威势震服海内。如今，我安然住在皇宫，不去巡游，恐怕让人觉得我怯弱无能，何来治理天下的威严？”

当年，秦始皇第五次巡游，胡亥只是一个小小的跟班。现在，可以规划自己的巡游，扬眉吐气一番了。

次年春天，秦二世胡亥东行巡游，视察沿途郡县，由丞相李斯陪同。这次巡游路线，恰与秦始皇的最后巡游相反。先是抵达碣石山，再沿着海岸南行，到达会稽山。一路之上，凡是看见秦始皇所立的石碑，都会增刻文字，并在石旁署上随从大臣的名字，说是彰显秦始皇的盛德，其实也是在昭示秦二世的地位。

按照旧制，先帝所立碑刻无比尊贵，后世是不得随意增刻的。对此，秦二世解释：“这些金石碑刻，全是先帝建造的，可是上面却没有标明‘始皇帝’字样。以后，年代日渐久远，这些碑刻恐怕会被误认是后代子孙所建造的，以致不能称扬始皇帝的功业与盛德。如今，我以二世之名，予以增刻，后世就不会误认了。”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也就是说，李斯等诸位大臣向秦二世建议：“我们请求把您的诏书全部刻在石碑之上，这样就明白无误了。为臣冒死罪请求。”随即，秦二世批复：“可以。”

李斯等人这个马屁拍的，不错；君臣共同演的这出双簧，精彩！

秦二世在宫中闲居无事，就把赵高叫来一同商议，说道：“人活在世上，就如同驾驭着六匹骏马从缝隙前飞过一样短暂。我既然已经统治天下了，想全部满足耳目方面的一切欲望，享尽我所能想到的一切乐趣，还要使国家安宁、百姓欢欣、永保江山、以享天年。这种想法能行得通吗？”

赵高说：“这样的情形，对于贤明君主来说是能够做到的，而对于昏乱君主来说是应该禁忌的。我冒昧地说一句不怕杀头的话，请您稍加留意。对于沙丘的密谋策划，各位公子和大臣都有怀疑，而这些公子大多是您的兄长，这些大臣也都是先帝所安置的。现在，陛下您刚刚登上皇位，这些人都心中怨恨不服，恐怕他们将要闹事。因此，我每天战战兢兢，深恐不能善终。如此情形，陛下您如何能够舒心地享受安乐呢？”

闻听此言，秦二世变了脸色，急忙问道：“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郎中令赵高恭恭敬敬地答复：“实行严峻的法律和残酷的刑罚，把犯法的人和受到牵连的人统统杀死，直至灭族。全部铲除先帝的旧臣，重新任命您所信任的人，并且疏远您的骨肉兄弟。经过这番清洗，让原来贫穷的人富有起来，让原来卑贱的人高贵起来。从此，群臣上下无不得到您的恩泽，承受您的厚德，陛下您就可以高枕无忧，纵情享受了。我思虑再三，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

昏庸无道的秦二世胡亥，采纳了赵高的建议，重新修订法律。人们都说，秦始皇修订的“秦律”严酷残暴，不过，比起秦二世再次修订的“秦律”，那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随后，屠刀高高举起，狠狠砍向了秦始皇的旧臣，甚至砍向了秦二世的兄弟姐妹。

四

《史记·李斯列传》记载：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於杜。也就是说：秦始皇的十二个儿子，在咸阳街头斩首示众；秦始皇的十个女儿，也在杜县被分裂肢体处死。

秦二世的哥哥公子高，想要外出逃命，又怕被满门抄斩，就上书说：“先帝活着的时候，我进宫就给吃的东西，出宫就让乘车。皇帝内府中的衣服，先帝赐给我；宫中马棚里的骏马，先帝也赐给我。我本该陪着先帝一起死去而没有做到，这是我做人子的不孝，做人臣的不忠。不忠不孝之人，是没有理由活在世上的，请允许我追随先帝而死，并把我埋在骊山脚下，以陪侍先帝。只求皇上哀怜答应我。”

读罢公子高的奏章，胡亥非常高兴。随即，叫来赵高并且展示了这篇奏章，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可以说是窘急无奈了吧？”赵高答道：“这样就对了。此际，人臣忧死而不暇，又怎敢图谋造反呢？”随即，胡亥爽快地答应了公子高的自杀请求，并且赐给十万钱予以安葬。

《史记·秦始皇本纪》也记载：六公子戮死於杜。也就是说：秦始皇的六个儿子被杀死在杜县。

秦二世的哥哥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议定他们的罪状。胡亥派使者命令将闾：“你们不尽臣道，当处死罪，官吏依法行刑来了。”将闾说道：“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如何能说不尽臣道呢？希望知道罪名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议，只是奉命行事。”将闾仰首向天，连声高喊：“天啊！我没有罪！”然而，事已至此，兄弟三人只得含着泪水，拔剑自杀了。

可怜，这些贵为金枝玉叶的皇子与公主，被自己的兄弟胡亥犹如杀猪宰羊般地挨个处死。

起初，赵高担任郎中令，所杀死的人和挟私仇而陷害的人非常多，唯恐大臣们在入朝奏事之时，向秦二世揭露他。

于是，劝秦二世道：“天子之所以尊贵，就在于大臣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却不能看到他的真容，因此才自称为‘朕’。况且，陛下还很年轻，未必什么事情都能知晓。如今，坐在朝堂之上，倘若惩罚和奖励有不妥当的地方，就会把自己的短处暴露给大臣，也有碍于向天下之人显示您的圣明。陛下不妨深居宫中，与我及熟悉法律的侍中们在一起，等待大臣把公事呈奏上来，共同研究决定。这样，大臣们就不敢把疑难的事情报上来为难于您，天下的人也就称您为圣明之主了。”

秦二世胡亥本来就懒得打理朝政，此时顺水推舟，接受了赵高的建议。从此，秦二世不再坐于朝堂接见大臣，而是深居宫禁之内，批阅奏章。宫禁之内，岂是大臣们可以轻易进入的，而宦官出身的郎中令赵高却可以随时陪侍在皇帝身边。渐渐地，朝廷政务都归赵高处置决定了。

这一时期，秦朝暴政更加令人发指，徭役频繁、赋税沉重、刑罚残酷，百姓食不果腹，官员朝不保夕。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率领九百名被征发前往渔阳戍边的农民，走到蕲县大泽乡，因大雨阻路，误期当斩，被迫揭竿而起，掀起反秦运动的风潮。

紧接着，崤山函谷关以东的各个郡县，年轻人由于受尽秦朝官吏的欺凌之苦，都杀掉了他们的郡守、郡尉、县令、县丞，起来造反，以响应陈胜，并在各地相继拥立侯王，取合起来向西进攻。

掌管传达通报的使者返回都城咸阳，向秦二世汇报了各地造反的情形。结果，惹得胡亥发怒，把使者交给司法官吏予以责罚。后边的使者回来，秦二世召见询问。有了前车之鉴，这位使者谎称：“那不过是一群盗匪罢了，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全部抓获了，不值得担心。”于是，秦二世高兴起来。

然而，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掩耳盗铃没有益处。

因此，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进谏：“关东各路盗贼纷纷而起，朝廷派兵前去诛讨，虽然剿杀很多，却还不能平息。盗贼之多，都是因为戌边、运输、劳作的事情太劳苦，赋税太重。我们请求暂停阿房宫的修建、减少戌边兵役和运输徭役。”

可是，秦二世胡亥由于自己的纵情享乐被打扰，迁怒于三位进谏大臣，把他们交给官吏处置。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不愿受辱，自杀身死。

李斯自负能言善辩，又对秦国有过大功，被押入大牢之后，仍然上书辩解，希望秦二世觉悟过来，并且赦免他。然而，在赵高的挑拔之下，“诛三族、具五刑”，死得更加悲惨。

除去三位大臣之后，胡亥耳边清静了许多，变本加厉地尽情享乐。

五

与此同时，各地反秦势力纷纷称王，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在沛县起义，项梁也在会稽郡起兵。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冬天，陈胜派遣周章等将领向西攻至戏水（在陕西临潼东），兵力达到几十万。直到此时，秦二世才慌了神。升为丞相的赵高，也只是连声叫嚷：“这些盗贼，何足为惧！”却没有半点儿应对之策。

多亏少府章邯挺身而出，请求秦二世胡亥大赦郦山徒役，发给兵器，武装起来。章邯担任秦军大将，接连反起猛攻，在曹阳杀死了周章、在城父杀死了陈胜、在定陶打败了项梁、在临济杀死了魏咎，一直打到黄河北岸，暂时缓解了大秦帝国的灭亡危机。

秦二世三年（前207年），章邯等率兵包围了巨鹿，反秦势力岌岌可危，楚国上将军项羽率领楚兵前去援救巨鹿。“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孤注一掷。《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此战，以少胜多，一举击退占据绝对优势的章邯，也留下了“破釜沉舟”的典故。

这年夏天，秦将章邯等多次败退，秦二世派人前去谴责。章邯很是忧虑，就派长史司马欣前往都城咸阳，汇报前线战况，请求指示。然而，赵高既不接见，也不信任。司马欣害怕了，赶紧逃离，赵高派人追捕，却晚了一步。司马欣好不容易逃脱归来，见到章邯，气呼呼地说道：“有赵高在朝廷掌权，将军您有功是被杀，无功也是被杀。”

此时，项羽攻势愈加凶猛，已经俘虏了秦军大将王离。眼看大势已去，章邯与项羽约在洹水南侧的殷墟相见，并订立盟约。章邯见到项羽后，哭着向他倾诉了赵高的种种暴虐行径。于是，项羽立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上将军。

八月己亥，赵高想要谋反，又恐怕群臣阻挠。于是，设下计谋试探反应，他将一只鹿献给秦二世，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一匹马。”胡亥笑得前仰后合，指正说道：“丞相错了，指鹿为马。”随即，又向左右大臣询问。大臣们有的沉默不语，有的故意迎合赵高说是马，也有的坚持说是鹿。赵高暗暗记下了这些不同的脸孔。不久，那些不识眼色的大臣就因触犯秦律而被免职或入狱，甚至丢掉性命。此后，朝堂之上，赵高一言九鼎，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就连吹捧得慢了也不行！

这一时期，反秦势力更为壮大，从前的燕、赵、齐、楚、韩、魏诸国又都自立为王，刘邦也向西进攻武关（今陕西丹凤县武关镇）。看着那些告急文书如同雪片一样飞来，赵高害怕秦二世发怒，诛杀自己，就谎称有病不去朝见皇帝。

这天，秦二世胡亥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只白虎猛扑过来，咬死了为他驾车的左骖马，秦二世手起刀落，斩杀了那只白虎。梦醒之后，心情不太舒畅，就找来解梦之人进行占卜，得到卦辞：“泾水水神在作怪。”于是，秦二世就在望夷宫斋戒，打算寻个良辰吉日，祭祀泾水水神，再把四匹白马沉入泾水。

斋戒之后，秦二世仍是心神不定，如此不爽，得找个人训斥一顿。随即，秦二世派遣使者，以反秦势力日益猖獗之事，责问赵高。赵高明白，秦朝大厦将倾，秦二世渐渐红了眼，恐怕自己的日子也不会长久了。索性，召集女婿咸阳令阎乐、弟弟郎中令赵成，私下商议：“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态危急，要把罪祸推给咱们家族。我想推翻胡亥，另立公子婴为天子。公子婴仁爱谦和，百姓都赞同他的言论。”

这位公子婴，是秦二世的侄子，当年胡亥打算诛杀蒙恬与蒙毅，他曾予以劝谏，不过未能阻止。

六

谋划篡权夺位的大事，得有值得信赖的心腹之人。思来想去，赵高还是觉得女婿阎乐不太可靠。话说，一个宦官，是被阉割了的男人，哪来的女婿？哦，人家就不能认个干女儿吗？不过，亲女婿都不见得能靠住，更别提干女婿了。因此，丞相赵高把阎乐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干亲家母，劫持到自己府中“作客”。

赵高指使郎中令赵成作为内应，谎称有大盗，派遣咸阳令阎乐率领着吏卒一千余人，前往望夷宫。

在殿门之前，阎乐将卫令仆射捆绑起来，厉声责问：“盗贼就是从这里进去的，为何不予阻止？”卫令答道：“皇宫周围警卫森严，哪有盗贼胆敢进入宫内呢？”阎乐不再多说，挥刀斩杀卫令，率领吏卒径直闯入望夷宫内，见人便砍，逢人放箭，郎官与宦官见状大惊，有的逃跑，有的格斗。阎乐是有备而来，满脸杀机，敢于格斗者先后倒在血泊之中，从殿门到内宫，纵横着数十具尸体。

郎中令赵成与咸阳令阎乐一起冲入内宫，箭射秦二世的帷帐。胡亥急了，召唤左右之人进行反击。关键时刻，那些平时满口忠君报国的亲信们，全部慌了手脚，没有一个敢于上前格斗，反倒一哄而散。

整个内宫，只剩一个宦官侍奉着，不敢离去。秦二世责问：“您为何不早告诉我实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宦官答道：“为臣不敢说，才得以保住性命，如果早说，我们这班人早就都被您杀了，怎能活到今天？”

阎乐走上前来，历数秦二世的罪状：“足下骄横放纵、肆意诛杀，致使天下之人皆生背叛之心。事到如今，就请足下尽快自裁吧！”

这个“足下”，是古代对于同辈、朋友的敬称。到了这种时候，阎乐也就不再尊称秦二世为“陛下”了，就连“足下”也算客气的，再过一会儿，就要踩在脚下了。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

秦二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问道：“我可以见丞相赵高吗？”阎乐不答应。又说：“我希望做个万户侯。”还是不答应。只得再说：“我愿意和妻子儿女去做普通百姓。”阎乐冷冷答道：“我是奉丞相之命，为天下人来诛杀足下，足下即使说了再多的话，我也不敢替你回报。”说罢，指挥士兵进前。逼迫之下，秦二世胡亥只得自杀。

尘埃落定，赵高召集所有的大臣和公子，告知诛杀秦二世的情形。当众人面面相觑之际，赵高说道：“秦国本来是个诸侯国，始皇统治了天下，所以称帝。现在六国又各自立了王，秦国地盘越来越小，竟然还凭着空名称为皇帝，很不合适。应像过去一样称王，才是名副其实。”于是，拥立公子婴为秦王。

随后，按照平民的葬仪，把秦二世埋葬在杜南宜春苑之中。让子婴斋戒，前往宗庙祭拜祖先，接受君王印玺。

斋戒五天之后，子婴与他的两个儿子商议：“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二世，恐怕大臣群起诛之，佯装道义，立我为王。我听说赵高已与楚国约定，灭掉秦宗室之后，由他在关中称王。如今，让我斋戒，朝见宗庙，就是想趁机把我杀掉。如果我推说生病不能前往，丞相赵高一定会亲自来请。一旦来了，就杀掉他。”

赵高派人去请子婴，前后去了好几趟，子婴装病推脱。果然，赵高亲自来请，连声嚷道：“国家大事，秦王您为何不去呢？”趁此机会，秦王子婴在斋宫之内刺杀赵高。随后，诛灭赵高三族，并在咸阳示众。

内忧外患之下，秦朝天下早已分崩离析，子婴仅仅当了四十六天的秦王。

公元前207年10月，刘邦已经攻入武关，屯兵霸上，派人前去招降子婴。子婴用丝带系上脖子，驾着白车白马，捧着天子的印玺符节，在轵道亭旁投降。

当时，樊哙提议杀死子婴，但刘邦没有同意，而是把他交给随行的吏员看管。

一个多月之后，项羽率领大军进入咸阳，杀死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

随后，“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史记·项羽本纪》）

唐代司马贞著有《史记索隐》，写道：“二世矫制，赵高是与。诈因指鹿，灾生噬虎。”寥寥数语，总结了胡亥与赵高狼狈为奸的因与果。

末尾，再提一件轶事：

秦始皇登基之后，统一文字，推行小篆。于是，令李斯作《仓颉》七章、赵高作《爰历》六章、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七章，作为全国规范字帖。

当年，赵高也是一位享有盛名的书法大师。

可叹，才艺的光芒，终被卑劣的人性所遮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