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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斯,本是楚国上蔡人,也就是如今的河南省驻马店市上蔡县芦冈乡李斯楼村之人。
起初,年少的李斯在郡里充当小吏,提水沏茶、打扫卫生、协助前辈处理公文,日子过得辛劳并且无趣。
李斯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入职不久,居然发现了一个现象。办公场所附近厕所里的老鼠,吃的是污秽之物,每逢有人或狗走近,惊慌逃窜。再看粮仓里的老鼠,吃的是屯积的粟米,住的是宽敞的大屋,并且不用担心人或狗的惊扰。
于是,李斯感慨叹息:“一个人有没有出息,犹如老鼠一般,是由自己所处的环境决定的。”
回头再瞅瞅身边的同事们,大都是为了碗里那点儿公粮而干活儿,思想浑浑噩噩,工作也得过且过,扳着手指头盼望带薪休假。
李斯是个有理想的年轻人,不愿在体制内当个基层员工,决定求学深造。有了学识,再借着老师的金字招牌,人生的起点也就瞬间拔高了,或许就连本郡太守都要高看一眼的。
挑来选去,李斯拜在荀子门下,学习“帝王之术”。(《史记·李斯列传》)
荀子,是当时有名的学者型官员,颇受多国政要的赏识。他所写的文章,总是充满智慧的金句,比如:“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再比如:“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还有:“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诸如此类的精彩,纷至沓来,数不胜数。
良师出高徒,李斯逐渐有了自己的一番见解。
学业已成,李斯觉得本国的楚王不值得辅佐,而齐、燕、韩、赵、魏各国势力皆已衰弱,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因此打算西入秦国。
临行之前,与老师荀子道别,李斯发了一通感慨:“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最大悲哀,莫过于贫穷。长期处于卑贱的地位和贫穷的环境之中,却还要非议社会、厌恶功名利禄,标谤自己与世无争,这不是士子的本愿。”这番话,既是对于当年“老鼠现象”的进一步思索,也是对自己的激励。
到了秦国之后,李斯听说相国吕不韦广招贤才异士,就前去投靠。“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李斯的光芒很快得到相国吕不韦的赏识,并向秦王嬴政给他讨了一个“郎”的官职。这个“郎”,也就是国君的侍卫。由此,李斯终于有了在秦王嬴政面前露一手的机会。
那次谈话,李斯畅论天下大势,指明秦国面临的机遇,提出离间六国君臣之计。李斯的这番见识,颇得秦王嬴政的赏识,将其提拔为长史,相当于秘书长或幕僚长。
秦国依计行事,暗中派遣谋士带着金玉珍宝前去各国游说。对各国名士能够收买的,就多多赠送礼物;不能收买的,就用利剑刺杀。这样一来,六国君主的左膀右臂不断被砍掉,而那些安然无恙的人,却可能是被收买的内奸。一时间,忠奸难辨,六国君臣各自猜忌,人心惶惶。看到哪国乱了起来,秦王就派遣猛将前去攻打,往往能够事半功倍。
离间君臣之计奏效,秦王嬴政也够大气,又将李斯提拔为客卿,这个官职专门授予非本国人而在本国担任高级官员的贤才。
正当李斯事业腾飞之际,秦国破获了一起“国际间谍案”,瞬间令他的前程蒙上了阴影。
早在秦王嬴政元年(公元前246年),韩国听说刚刚登基的嬴政好大喜功,想要设法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使其无力向东入侵韩国。于是,派遣水工(水利专家)郑国入秦游说,开凿郑国渠,西引泾水、东注洛水,长达三百余里,灌溉农田。当这项工程接近尾声之时,韩国的“疲秦”计划暴露,水工郑国被关入了大牢,准备杀头。
趁此时机,秦国的宗室旧臣都来劝说秦王嬴政:“从其他诸侯国前来秦国任职的人,大都是为他们的国君游说,以离间秦国而已,请求大王把客卿一概驱逐。”
秦王嬴政十年(前237年),秦王嬴政签署了“逐客令”,李斯也被列入名单之中。
此时,李斯好不容易混成了“粮仓老鼠”,转眼又要沦为“厕所老鼠”,自然是很不甘心的。他研墨挥笔,写下了那篇有名的《谏逐客书》。
“史圣”司马迁撰写《史记》,言简意赅,不愿多做铺述。然而,在《李斯列传》里,却将《谏逐客书》全文收录,可见对于这篇文章的赏识态度。
李斯的《谏逐客书》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论理透彻。文章辞采华美、排比铺张、音节流畅、理气充足,挟战国纵横说辞之风,兼具诗赋之丽。末尾作结,指出秦人“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的危害,有极强的理论说服力和艺术感染力。
尤为令人传颂的,当属以下这段: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难怪,鲁迅先生称赞:“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汉文学史纲要·李斯》)
正是由于这篇文章,使得秦王嬴政收回了“逐客令“,并让李斯官复原职。
与此同时,水工郑国也为自己辩解:“臣为韩延数年之命,然渠成,亦秦万世之利也。”(《资治通鉴·秦纪》)
我的确是为韩国延长了几年的寿命,然而这条灌渠若能修成,秦国也可享万世之利啊。
秦王嬴政听后,很有些道理,便让水工郑国继续主持施工,完成了此项工程。
令韩国始料不及的是,郑国渠的修建使得关中地区更加富饶、秦国国力更加强大。韩王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他是在苦心为秦人作嫁衣。
二
韩国的“疲秦”之计,几乎打发李斯回了老家,令他恼怒不已。
于是,李斯向秦王嬴政建议,应该狠狠地收拾韩国一顿,让它长些记性,顺便给其他诸侯国来个“杀鸡儆猴”。
韩王得知这个消息,十分担忧,只得找来韩非子商议对策。
韩非,乃是韩国的贵族,“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於黄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韩非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和慎到的“势”集于一身,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其将老子的辩证法、朴素唯物主义与法融为一体,承前启后,自成一派。
看到韩国逐渐衰弱下去,韩非心存忧虑,屡次上书规劝韩王。无奈,韩王没有采纳意见,而是把他晾在一边。
韩非有口吃的缺陷,不善于讲话,却擅长于著书立说。其文章构思精巧、描写大胆、语言幽默,于平实之中见奇妙,具有耐人寻味、警策世人的艺术风格。所著《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五书,十万余言,字里行间,慨叹世事之难、人生之难,阅尽天下,万千感怀。
好书,人人爱读,传来传去,传到了秦国。秦王嬴政读罢,抚卷叹息:“天呀,我若能够见到此人并且与他交游,死而无憾!”旁边,李斯回应:“这是韩非所撰之书。”
李斯与韩非很是熟悉。当年,两人同在荀子门下求学,“斯自以为不如非”。(《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秦王嬴政是个急性子,听说之后,马上就要派人去请韩非。李斯劝道:“韩非乃是韩国贵族,受邀出国得向韩王请示,韩王素知其才识过人,唯恐其辅佐秦国,必然不肯放行。捧着礼物前去邀请,却被冷冷地打发回来,秦国的面子如何安放?”
秦王嬴政一听,有几分道理。于是,不给敬酒了,直接就上罚酒,派兵猛攻韩国,索要韩非。
韩王之所以不重用韩非,是忌惮他的见识高远,在朝廷内外负有盛名,并且他还有王室血统,一旦掌权得势,自己难以控制,甚至可能会被篡夺了王位。当然,正如李斯所说,韩王也不愿意放韩非到其他诸侯国,担心为其所用,最后伤及自己。然而,秦国的攻势太厉害了,眼看着无法招架,只得派遣韩非出使秦国。
终于请来了韩非,秦王嬴政很是欢喜,连忙与他促膝长谈。可惜,韩非口齿不太伶俐,不能像李斯那样滔滔不绝。他答应秦王,回到驿馆之后,将其所关心的问题以文字形式写出来,然后呈上。
虽然此番谈话不太流畅,聪明如秦王嬴政,也感觉到韩非肚子里的确有万卷韬略。不过,韩非身上隐约有种冷傲,不像李斯那般热忱,这可能是出身及地位所决定的。可是,人际交往,淡如水的君子,大都比不上甘如饴的小人那样令人心情舒畅。被拍马屁,被戴高帽子,是每个人的心理需要。
有人受关注,有人就要吃醋了。李斯很是嫉妒,便在秦王嬴政面前说韩非的坏话:“韩非,乃是韩国王室成员,一直标榜忠心报国。如今,您志在吞并六国、统一天下。而关键时刻,韩非还是要暗中帮助韩国的,拖您的后腿。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现在,您也对他心怀疑忌,不敢放心任用。倘若将他久留秦国,之后再放回去,以韩非的聪颖,早将秦国朝政洞悉胸中,怕是给秦国自留祸患呀。干脆,给他加个罪名,诛杀算了。”
一番话,说到了秦王的心槛上。于是,下令将韩非交给司法官吏,定个罪名。作为一个贵族,何曾受过这些屈辱?李斯派人送来毒药,劝韩非长痛不如短痛,早些自我了断。本来,韩非还想要当面向秦王陈述是非,见此情形,自知不能如愿,只得接受了老同学李斯的“善意”。
不久,秦王嬴政后悔,派人前去赦免韩非。可惜,早已尸骨冰凉了。
这一年,是秦王嬴政十四年(前233年)。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统一天下,自称“皇帝”,任命李斯为大秦帝国的首任丞相。
大秦帝国,在中央设立三公九卿,管理国家大事;地方上废除分封制,代以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对外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筑万里长城。秦始皇结束了战国群雄的割据与纷争,把中国推向大一统时代,奠定了中国两千余年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被明代思想家李贽誉为“千古一帝”。
在这些历史功绩的背后,或多或少都隐现着丞相李斯的身影。
正如李贽所说:“秦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
人无完人,功绩当然伟大,错误也在所难免。其中,最为后世所诟病的两条:一是焚书坑儒,一是赋税徭役太重。
李斯,正是“焚书坑儒”的积极倡导者与执行者。
《史记·李斯列传》写着他的一段言论:“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
如今,陛下统一了天下,分辨了黑白是非,使海内共同尊崇皇帝一人。然而,诸子百家各个学派却在一起肆意批评朝廷的法令制度,听说朝廷令下,立刻就以自己学派的观点来议论它,回家便心中不满,出门则在街头巷尾纷纷议论,以批评君主来博得名声,认为和朝廷不一样便是本领高,并鼓动下层群众来制造诽谤。这样下去而不加以禁止的话,上面君主的权威就要下降,下面私人的帮派也要形成。因此,还是以禁止为好。我请求把人们收藏的《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都一概扫除干净。
秦朝,是否真的需要“焚书坑儒”,至今议论纷纷。而李斯的这番话,是否有些道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三
李斯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儿子们娶的都是大秦帝国的公主,女儿们嫁的也都是大秦帝国的皇族子弟。
某次,三川郡守李由请假回到咸阳,李斯在家中设下酒宴,文武百官都前去敬酒祝贺,门前的车马数以千计。
李斯慨然长叹:“唉呀!我曾听老师荀子说过‘事情不要搞得过了头’。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街巷里的百姓,皇帝不弃我的才识浅薄,把我提拔到这样高的地位。现如今做臣子的,没有人比我职位更高,可以说是富贵荣华到了极点。然而,事物发展到极点就要开始衰落,我不知道归宿在何方啊!”
这番话,谦逊之中带着得意,得意之中又带着惶恐。居安而思危,李斯不愧是个有着大智慧的人。
秦始皇三十六年(前211年)冬天,嬴政踏上了第五次巡游的路程。此次巡游,由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陪同。小儿子胡亥很是羡慕,请求同行,也被批准了。
秦始皇嬴政有二十多个儿子,胡亥列为第十八子。长子扶苏则因屡次直言劝谏,惹恼了秦始皇,被派往军事重地上郡(郡治肤施县,今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鱼河镇鱼儿河寨),做了大将蒙恬的监军,既示惩戒,也算是挂职锻炼。
巡游路上,秦始皇感到身体越来越不适,随行御医用心诊治,却不见多少疗效。公元前210年7月,“始皇崩於沙丘平台。”(《史记·秦始皇本纪》)
临死之前,秦始皇给长子扶苏写了一封遗诏,嘱咐这位远在上郡的监军:“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意思是:让扶苏把兵权暂时交付蒙恬,赶快返回秦都咸阳,主持秦始皇丧事,并继承皇帝之位。
然而,随行的中车府令赵高等人,并没有将这封遗诏紧急送给扶苏,而是默默等着秦始皇咽下最后一口气息。赵高心中升腾起一个大胆的想法:拥立胡亥,篡夺皇帝之位,倘若成功,自己便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要想篡位,就要搬开挡在路上的两块绊脚石——长子扶苏与大将蒙恬,一个是大秦帝国的未来继承人、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勇猛战将。
赵高虽然陪侍于秦始皇身边,却没有多少实权,想要实现篡位计划,还需要寻找一个有影响、有势力的帮手。赵高的目光,盯上了此次同行的丞相李斯。
赵高与李斯谈话,挑明了自己的计划,李斯义正辞严地予以拒绝。
赵高并没有因为李斯的斥责而生气,继续深入话题,分析利害关系,巧舌如簧,百般劝诱。
李斯依然拒绝合作,说道:“您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李斯只执行皇帝的遗诏,自己的命运听从上天的安排,没有什么可考虑的?”
赵高继续劝说:“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在安危面前不早做决定,又怎么能算是圣明之人呢?”
李斯再次表明态度:“我李斯本是上蔡街巷里的平民百姓,承蒙皇帝提拔,让我担任丞相,封为通侯,子孙也跟着得到了高官厚禄。皇帝把国家安危存亡的重任交给了我,如今形势严峻,我怎能辜负他的托付呢?况且,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做臣子的各自谨守职分而已。请您不要再说了,不要让我李斯也跟着犯罪。”
赵高讲起道理:“我听说圣人并不循规蹈矩,而是适应变化,顺从潮流,看到苗头就能预知根本,看到动向就能预知归宿。而事物本来就是如此,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道理呢?”
李斯则对以史鉴:“我听说晋代更换太子,废申生,立奚齐,而三世不得安宁;齐桓公小白与公子纠争夺王位,兄弟相残,公子纠被杀死;商纣王杀比干、囚箕子,又不听从贤臣劝谏,都城夷为废墟。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意,所以才落得宗庙没人祭祀。我李斯还是人啊,怎么能参与这些阴谋呢!”
晋代之事,犹如废扶苏、立胡亥;齐桓公之事,犹如胡亥与扶苏争夺皇位;而商纣王之事,犹如除掉大将蒙恬。接连的比拟,显示李斯仍在坚持着自己的道德底线。
然而,赵高早在甩出“蒙恬任相、李斯罢归”的假设之时,就已经从李斯的神色之中,看出了他的犹豫。
赵高干脆直说:“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您听从我的计策,将长保封侯,并永世相传。如果迟疑,放弃这个良机,恐怕是要祸及子孙的。人生多坎坷,富贵险中求。我不再多说什么了,何去何从,您给个痛快话吧。”
李斯仰天长叹,挥泪叹息:“偏偏遭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尽忠,只好踏上这条路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几番劝说,几番拒绝,最终还是屈服了。
作为文人,李斯的性格难免有些软弱,既不能像纵横沙场的将军那样当机立断,甚至不如净了身的宦官那样心狠手辣。
于是,胡亥、赵高与李斯护送着秦始皇所乘的辒辌车,日夜兼程赶往九原郡(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一路之上,供奉饮食如故,百官奏事如故。所奏之事,由李斯代为批写,由赵高加盖印玺,再由陪乘的宦官递送诏书,随同巡游的众人竟被蒙在鼓里。
当时,正值酷暑,秦始皇的尸身腐烂,发出阵阵恶臭。赵高等人担心机密泄漏,命人在辒辌车上装载了一石鲍鱼,以遮掩臭味。
终于,抵达了位于大秦帝国北疆的九原郡。在麻池古城之内,胡亥等人布置停当,正式实施篡位计划。
李斯与赵高合谋,伪造了两封诏书:一封给丞相李斯,立胡亥为太子;一封给长子扶苏,斥责扶苏不孝、蒙恬不忠,令其两人自杀。
诏书送达,扶苏当即自杀,以保全孝顺之名。蒙恬怀疑诏书有诈,却为表明自己的忠诚,自愿入狱,等待真相与公理。
随后,秦始皇的辒辌车从九原郡出发,顺着秦直道,返回了都城咸阳。
在赵高与李斯的辅佐之下,胡亥登上了皇帝宝座,史称“秦二世”。
四
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惹得怨声载道,尤其是孟姜女在长城脚下痛哭丈夫的传说,更让嬴政背上了暴君的骂名。
在建设大规模形象工程方面,秦二世承袭秦始皇生前的愿望,修骊山陵、筑阿房宫、续建驰道与直道,几乎把个大秦帝国被成了巨型工地。
巨型工程,当然需要巨额的配套资金与海量的配套劳力,于是,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劳役苦工没日没夜。
为了震慑百姓,秦二世调集五万兵马守卫都城咸阳,加上附近的大批劳工,光是粮食消耗就是一个大问题。胡亥诏令各个郡县向咸阳供给粮草,并且禁止转运粮草的人食用咸阳周围三百里之内的粮食,必须自备干粮。只让干活,不管饭,比地主家对待长工还要狠!
为了压制百官,法令刑罚一天比一天严厉,清除异己也一场比一场残酷,群臣人人自危,说不定哪天上朝就回不来了,家里人还得去法场寻找尸首。
唐代杜牧所写《阿房宫赋》,有着这样的一段文字: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终于,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并在陈郡称王。随后,各地起义风起云涌,楚国贵族后裔项羽扯起了大旗,沛县小亭长刘邦也挥起了宝剑。
眼看着乱局纷扰,丞相李斯屡次想找机会进谏,无奈,接连吃了秦二世的闭门羹。
终于,秦二世接见了李斯,却是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我曾听韩非说过:‘尧统治天下之时,殿堂高仅三尺,用柞木做椽子而不加砍削,用茅草做屋顶而不加修剪,即使路边旅店的住宿条件也不会比这更艰苦了;冬天穿鹿皮袄,夏天穿麻布衣,粗米作饭,野菜作汤,用陶罐吃饭,用陶钵喝水,即使看门人的生活境况也不会比这更清寒了;夏禹治水之时,亲自手持筑臿,凿龙门、筑堤防、引洪流入海,奔走忙碌之下,大腿没有白肉、小腿没有汗毛、手掌脚底都结满了厚茧,面孔漆黑,最终还累死在外,埋葬在会稽山上,即使奴隶的劳苦也不会比这更厉害了。’对此情形,你的老同学韩非似乎心生钦佩。然而,统治天下的尊贵之人,难道就是应该操心费力,住与路边旅店一样的殿堂、吃与看门人一样的食物、干与奴隶一样的活计吗?”
秦二世胡亥将胸中怨气一股脑宣泄出来,看到李斯战战兢兢的样子,语气稍微加了些轻柔,接着说道:“让帝王们谨守那样的清寒生活,完全是穷酸书生们的臆想。既然拥有了天下,就应该把天下的一切都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样才能彰显帝王的尊贵。倘若帝王连给自己捞好处都不会,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我呢,就是想随心所欲、尽享安乐,爱卿你有何良策?”
恰在此时,李斯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吴广等人率领反秦军队向西攻占地盘,左冲右撞,李由没能阻止。秦朝大将章邯击退吴广等人之后,屡次派遣专人前往三川郡调查,并且责备李斯身居三公之位,居然让盗贼猖狂到了这种地步。
李斯心中很是恐惧,想要辞官避祸,又舍不得爵位俸禄。听到秦二世胡亥征询自己的意见,就曲意顺承皇上的心意,以求宽容。于是,回家之后,用心推敲了一篇奏章:
贤明的君主,必定是能够精通统驭之道而又能够实行督责之术者。对下严厉督责,则臣子们不敢不竭尽所能为君主效命。这样一来,君臣职分确定,上下权责分明,则天下之人不论贤愚忠奸都会俯首听命于君主。由此,君主独裁天下,而不受任何约束,能够尽享安乐。贤明如您,肯定洞悉此道。
申不害曾经说过:“拥有天下,却不懂得纵情享乐,称之为‘以天下为桎梏’者。”倘若君主耗心费力,为天下百姓而鞠躬尽瘁,岂不成了百姓的奴仆,还有什么尊贵可言?贤明的君主,只需施展督责之术,让臣子们尽忠职守,便可使天下太平、百姓乐业,何苦亲自操劳?让别人效命,则显自己尊贵;为别人效命,则显自己卑贱;从古至今,莫不如此。当年,尧、禹亲自效命于天下,虽然得到世俗追捧,却失去了贤明君主的尊贵之道,实在是大错特错!将他们视为身陷“桎梏”(手铐脚镣),正是恰如其分。他们自讨苦吃,就是因为不善于督责。
韩非曾经说过:“慈爱的母亲会养出败家的儿子,而严厉的主人家中没有强悍的奴仆。”这种情形,正是放纵与督责的区别。因此,商鞅之法规定:在道路之上撒灰的人,就要接受黥刑(在脸上刺字并涂墨)。弃灰于道,本是轻罪,却要加以黥刑这样的重罚。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如此严厉地督责轻罪,轻罪尚且重罚,何况犯有重罪呢?于是,百姓不敢违抗君命,以身试法。也正因如此,韩非还曾讲过:“对于几尺绸布,常人见到就会顺手拿走;而百镒(一镒为二十四两)黄金,就连盗跖(古代有名的强盗)也不会夺取。这并不是因为常人很贪心,几尺绸布很值钱,也不是因为盗跖视黄金为粪土。试想,如果没有重刑的震慑,那么常人的贪欲也会愈来愈深。城墙高仅五丈,楼季(战国魏时善于腾跳的勇士)不敢轻易逾越;泰山高达百仞,而跛脚的牧羊人却敢在上面放牧。难道楼季的身手还不如跛脚的牧羊人那般矫健吗?这是因为城墙陡立难攀而泰山平缓易登的缘故呀。贤明的君主之所以能够久居尊位,长掌大权,独自垄断天下利益,并非有什么特殊的办法。只要能够独揽大权,严于督责,天下之人就不敢冒犯尊贵。如今,应该施行严厉的刑罚与督责,摒弃慈母溺爱败家子的做法,才是治国之道。
更何况,节俭仁义的人在朝中任职,荒诞放肆的乐趣就得中止;规劝陈说、高谈道理的臣子在身边干预,放肆无忌的念头就要收敛;烈士死节的行为受到世人的推崇,纵情享受的娱乐就要放弃。因此,贤明的君主能够排斥这三种人,而独掌统治大权,以驾驭言听计从的臣子,实施严苛侓令,以建立尊贵权威的气势。真正贤明的君主,都能拂逆世风、扭转民俗,废弃他所厌恶的,张扬他所喜欢的。于是,在世之时独享尊贵的威势,去世之后也有贤明的赞誉。贤明的君主总是善于集权专制、唯我独尊,不使权力旁落到臣子们的手中。然后,才能斩断仁义之路,堵住游说之口,困厄烈士的死节行为,闭目塞听,任凭自己独断专行。如此一来,在外就不致被仁义节烈之士的行为所动摇,在内也不会被劝谏争论之臣的言语所迷惑。只有真正实行严厉督责,臣子才能没有离异之心;臣子没有离异之心,天下才能安定;天下安定才能有君主的尊严;君主有了尊严,才能使督责严格执行;督责严格执行之后,君主的欲望才能得到满足;君主的欲望满足之后,国家才能富强;国家富强了,君主才能享受的更多。所以,督责之术一旦确立,君主的任何欲望都能得到满足。严厉督责之下,群臣百姓想补救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造反?像这样,就可以说是掌握了帝王的统治之术,也可以说掌握了驾驭群臣的方法。即使申不害、韩非复生,也是无法超越的。
这篇奏章,洋洋洒洒,有理有据,拼命迎合秦二世胡亥,用了十足的力气在拍马屁。
读罢奏章,秦二世果然非常高兴。
从此,更加严厉地实行督责,凡是向百姓收税越多的,就越被认定为贤明的官吏。道路之上的行人,有一半是戴着手铐脚镣的犯人,而街市之中,每天都堆积着刚被处斩的尸体,凡是杀人越多的,就越被认定为忠良的大臣。
秦二世胡亥很是得意,说道:“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史记·秦始皇本纪》)
意思是:像这个样子,才可以称得上善于督责。
五
此际,精于权术的郎中令赵高,怂恿秦二世胡亥享受骄奢淫逸的乐趣,而把权利渐渐掌控到自己的手中。
丞相李斯察觉到这种趋势,很不高兴,不免要发些牢骚。
赵高听闻消息,就找到李斯,说道:“如今,函谷关以东地区,反秦势力非常猖獗。可是,皇上却加紧遣发劳役修建阿房宫,搜集狗马等没用的玩物。我想劝谏,却苦于地位卑贱。这本来是丞相您的职责所在,为何竟不予以劝谏呢?”
李斯答道:“的确如此,我早就想说话了。可是,现在皇帝不临朝听政,常居深宫之中,我虽然有话想说,又不便让别人转达,想见皇帝却又没有机会。”
顺着李斯的话题,赵高表达了自己的支持态度,慨然承诺:“您若真能劝谏的话,请允许我替您打听,只要皇上一有空闲,我立刻通知您。”
于是,每当秦二世胡亥设宴狂欢,左拥美女、右持酒杯之际,赵高就派人通知李斯:“皇上现在正有空闲,您可以进宫奏事了。”于是,李斯连忙赶往宫门求见,就这样折腾了三次,惹得胡亥大怒:“我平时空闲的日子很多,丞相都不来,偏偏我享受些安乐,丞相就来请示奏事。丞相是瞧不起我呢?还是以为我鄙陋呢?”
赵高乘机进言:“您可别说这样的话,太危险了!当年的沙丘之谋,丞相是是参与了的。现在陛下您已即位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却没有提高,显然他的意思是想割地封王呀!如果皇帝您不问我,我也不敢说。丞相的大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楚地强盗陈胜等人都是丞相故乡邻县的人,因此他们才敢公然横行,经过三川之时,李由只是守城而不出击。我曾听说他们之间有书信来往,但还没有调查清楚,所以没敢向陛下报告。更何况丞相在外,权力比陛下还大,不得不防呀。”
秦二世胡亥一琢磨,赵高的话有些道理。于是,想要法办丞相李斯。不过,却又担心情况不实,就派人去调查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具体情况。
李斯得知这个消息,吓出浑身直冒冷汗,急忙求见秦二世。
当时,胡亥正在甘泉宫观看摔跤和滑稽戏表演。李斯无法进见,就干脆上书揭发赵高:“我听说,臣子比同君主,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妾比同丈夫,没有不危害家庭的。现在,有的大臣擅自掌握赏罚大权,和您没有什么不同,这是非常不妥当的。从前,司城子罕担任宋国丞相,自己掌握刑罚大权,用威权行事,一年之后就劫持了宋国国君,篡夺了王位。田常当齐简公的臣子,爵位高到全国无人与其相匹敌,自家的财富与公家的一样多,他行恩施惠,下得百姓的爱戴,上得群臣的拥护,暗中窃取了齐国的权力,在厅堂里杀死了宰予,又在朝廷上杀死齐简公,完全控制了齐国。此类事件,天下皆知,人神共愤。现在,赵高有邪辟过分的心志和险诈叛逆的行为,就如同子罕担任宋国丞相时的所作所为;私人占有的财富,也正像田常在齐国那样多。陛下您不早做打算,我担心他迟早会发动叛乱啊。”
然而,秦二世早就受到赵高的蛊惑,不但没有听取李斯的建议,还把他交给赵高处置。正是,打狼不成,反被狼咬。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郎中令赵高奉旨查办丞相李斯,毫不手软,把他拘捕之后,套上刑具,关入大牢。
遭此际遇,李斯仰天长叹:“天呀!可悲呀!无道的昏君,怎能为他出谋划策呢!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王杀死比干、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三位大臣,难道不忠吗?然而,终究难免一死,他们虽然尽忠而死,只可惜忠非其人。如今,我的智慧赶不上这三个人,而秦二世的暴虐无道远超桀、纣、夫差,我因尽忠而死,也是应该的呀。况且,秦二世治国不是胡搞么!不久前,杀死了自己的兄弟,而自立为皇帝;又残害忠良,重用低贱之人;修建阿房宫,对天下百姓横征暴敛。并不是我不劝谏,而是他不听我的忠告呀。凡是古代圣明的帝王,饮食都有一定的节制,车马器物都有一定的数量,宫殿都有一定的限度,对于那些增加费用却不利于百姓的事务一律禁止,所以才能长治久安。现在,群臣百姓纷纷举起反秦大旗,参加的人已占到天下的一半了。可是,秦二世心中还未觉悟,居然宠信赵高。相信,我一定会看到盗贼攻进咸阳,而朝堂变为麋鹿嬉游的地方。”
李斯的这番感叹,颇似当年的伍子胥。春秋时期,忠臣伍子胥被吴王夫差逼迫自杀,愤恨之余,留下遗言,要家人在其死后,把眼睛挖出,挂在东城门之上,他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灭掉吴国。
然而,李斯似乎忘记,前段时间他还曾给秦二世上书,鼓励其享受安乐、严苛督责、使劲压制群臣百姓。如今,事情临到自己的头上,却又是一番忧国忧民的悲愤口吻了。
六
终于,赵高把李斯攥在手掌之中,怎肯轻易放过?借着调查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情形,大肆株连,将其家族与宾客全部逮捕。此时,李斯的处境,还不如当年郡吏公厕里的那只老鼠。
赵高绞尽脑汁,把百般酷刑都在李斯身上用了一遍,让他切身体会到了严苛督责之下的敬业精神。贵为丞相的李斯如何招架得住这番折磨,只得冤屈地招供了。
李斯是个聪明人,也懂得“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他之所以不肯自杀,是自负能言善辩,又对秦国有过大功,并且确实没有反叛之心,希望能够上书为自己辩护,希望秦二世觉悟过来,颁下赦免之令。
于是,李斯在狱中上书,写道:
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有三十余年。我初到之时,秦国的土地不过千里,士兵不过几十万。
我竭尽自己的微薄才能,勤恳谨慎地执行法令,暗中派遣谋臣,资助他们金银珠宝,令其到各国游说,暗中训练武装,整顿政治和教化,任用英勇善战之人为官,提高功臣的社会地位,给予他们很高的爵位和俸禄,因此终于威胁韩国,削弱魏国,击败了燕国、赵国,削平了齐国、楚国,最后兼并六国,俘获了其君王,拥立秦王为天子。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
秦国的疆域已经足够广阔,还要在北方驱逐胡人、貉人,在南方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
尊重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用以巩固他们同秦王的亲密关系。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
建立社稷,修建宗庙,以显示主上的贤明。这是我的第四条罪状。
更改尺度衡器上所刻的标志,统一度量衡和文字,颁布天下,以树立秦朝的威名。这是我的第五条罪状。
修筑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主上志满意得。这是我的第六条罪状。
减轻刑罚,减少税收,以满足主上赢得民众的心愿,使万民百姓都拥戴皇帝,至死都不忘记皇帝的恩德。这是我的第七条罪状。
像我李斯这样作臣子的,所犯罪状,早已应该予以处决。不过,皇帝还是让我竭尽所能,再多效些犬马之劳,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
字里行间,哪里是赵高所期待的认罪书,简直就是表彰信。
赵高阅罢,愤然说道:“囚安得上书!”(《史记·李斯列传》)
随即,吩咐狱吏把李斯的奏书丢在一边,不得上报秦二世。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多人假扮成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往复,审问李斯。每当李斯以为遇到青天大老爷,而打算翻供之时,就会招来一顿暴揍。如此反复几次,李斯长了记性,不敢再翻供了,老老实实地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
郎中令赵高把丞相李斯的认罪书呈给秦二世胡亥,恭贺朝廷又挖出了一匹害群之马,痛打了一只潜伏在皇帝身边的大老虎。胡亥很是高兴,连连说道:“没有赵君,我几乎被丞相出卖了。”对待赵高,不是直呼其名,而是尊称为赵君了。
当初,秦二世派遣使者前往三川郡,调查李由叛逆的情形。不承想,郡守李由已被反秦将领项梁所杀。使者返回,正逢李斯接受审查之际,反正死无对证,赵高就肆意编造了一整套李由谋反的罪状,顺便把李斯也牵扯了进去。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七月,李斯被判处“夷三族,具五刑”。
所谓“夷三族”,就是罪行牵连三族,同被诛杀。不过,对于“三族”的说法,各有不同。有的说,父母、兄弟、妻子是三族;另说,则以父、母、妻为三族;亦有以父、子、孙为三族的说法。反正,众人一起被杀,血流成河,确实相当凄惨。
《汉书·刑法志》曰:“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
也就是,先在脸上刺字,然后割鼻子,再砍掉左右脚,接着用鞭杖或竹板活活打死,把头割下来悬挂在木杆上示众,最后当众将其尸骨剁成肉酱。有诽谤辱骂行为者,还要先把舌头割掉。
不过,可能是为了施行李斯所倡导的严苛督责,杀一儆百,对他的处决,又多加了一刑——腰斩。
所谓“腰斩”,是用重斧从腰部将犯人砍作两截。人体的主要器官都在上半身,因此犯人被从腰部砍作两截之后,还会神志清醒,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断气。据说,清朝年间,雍正皇帝对俞鸿图实行腰斩的刑罚。俞鸿图被腰斩之后,在地上沾着自己的血,连写七个“惨”字,方才气绝身亡。雍正听说之后,甚觉残忍,随即下令废除这一刑罚。
当李斯被押出大牢时,他的次子也在身边陪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李斯回头望着次子,说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史记·李斯列传》)
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出上蔡东门去猎捕狡兔,又怎能办得到呢!
说罢,父子二人相对痛哭。
李斯的富贵之梦,终于得到实现,然而,却又破灭得如此悲凉。倘若,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仍会羡慕那只粮仓中的老鼠吗?
“史圣”司马迁在《李斯列传》结尾写道:“李斯以一个里巷平民的身份,游历诸侯,入关奉事秦国,抓住机会,辅佐秦始皇,终于完成统一大业。李斯位居三公之职,可以称得上是很受重用了。李斯知道儒家《六经》的要旨,却不致力于政治清明,用以弥补皇帝的过失,而是凭仗他显贵的地位,阿谀奉承,随意附合,推行酷刑峻法,又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子扶苏而立庶子胡亥。等到各地已经群起反叛,李斯这才想起直言劝谏,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忠心耿耿,反受五刑而死,但我仔细考察事情的真相,却与世俗的看法有所不同。否则的话,李斯的功绩真的要和周公、召公相提并论了。”
近些年,驻马店市上蔡县李斯楼村畔,堆起了一座李斯墓。墓旁立着几通石碑,刻着他的《谏逐客书》等传世篇章。有几位外地口音的人,驱车前往访古,伫立碑前,默默读着,不禁回想起了当年语文课上的朗诵情形。
等到他们转身离去,几名村中顽童聚拢过来,拾起几块石头,在碑上用力地刻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