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蒙氏家族，本来居于齐国。

战国时期，群雄争霸，烽火连天，正是猛将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蒙骜投奔秦昭王，官至上卿。

秦王嬴政三年（公元前244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三座城池。秦王嬴政五年（前242年），蒙骜攻打魏国，又夺取了二十座城池。

秦王嬴政七年（前240年），蒙骜去世，他的儿子蒙武继续为秦国征伐诸国。秦王嬴政二十三年（前224年），蒙武作为裨将军，辅佐大将王翦，攻打楚国。次年，攻下楚都寿春，俘虏楚王负刍，穷追猛打，迫使楚国名将项燕自刎。

项燕死时，留下一句狠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位项燕，就是后世的西楚霸王项羽的祖父。据说，项羽进入秦都咸阳之后，刨了秦始皇嬴政的陵墓，完成了祖父的遗志。此后，楚汉之争，项羽失利，自刎于乌江，用的宝剑正是当年项燕自刎的那把。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将门无犬子，官家无白丁。”

蒙武的儿子蒙恬，也继承家风，成为秦国将领。蒙恬曾经学习狱法，当过狱官，精通刑狱诉讼案件。

秦王嬴政二十六年（前221年），蒙恬辅佐大将王贲（王翦之子），攻打齐国，齐王建出城投降，齐国灭亡。因为立有战功，蒙恬被封为内史。内史，负责治理京师之地，相当于后世的京兆尹，也相当于如今的北京市委书记。

随着齐国的灭亡，战国烽火彻底结束了，华夏大地迎来了空前的大一统气象。

秦王嬴政志得意满，睥睨天下。他开始嫌弃“王”的尊号，自已认为功绩已经是“德高三皇，功过五帝”，因此改称为“皇帝”。他朗声宣布：“联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从此，公元前221年，也被称为秦始皇二十六年。

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年），方士卢生奉命前往海外寻仙，不久，返回秦都咸阳。此行，没给秦始皇带回长生不老药，却带来了一册奇书，上面写着“亡秦者胡也”。

这还了得？！

秦朝皇帝基业，是要传承至“山无陵，天地合”的，岂容胡人的觊觎？！

于是，秦始皇派遣大将蒙恬，发兵三十万，向北攻打胡人，也就是匈奴。

“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於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史记·蒙恬列传》）

从胡人的手中夺取河套地区，把他们赶到阴山山脉以北的地方。为了防御胡人的反攻，又修筑了长城，利用地理形势，设置要塞，西起临洮（即今甘肃省岷县），东至辽东（即今辽宁鸭绿江畔），逶迤绵延一万余里。这就是举世闻名的秦始皇长城！随后，渡过黄河，占据阳山（阴山山脉的狼山段），修筑亭障，曲曲折折向北延伸。

长城虽然雄伟，毕竟还要猛将来把守，才能发挥作用。

秦始皇手捧地图，琢磨了半天，终于在秦都咸阳与北疆九原郡（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之间，划下一个圆圈。圆圈所指，正是上郡（郡治肤施县，今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鱼河镇鱼儿河寨），此地位置适中，如有胡人侵犯边境，可迅速出兵反击，如有奸臣作乱咸阳，也可迅速班师剿灭。

蒙恬驻屯上郡，历经酷暑严寒，长达十余年之久。

在此期间，秦始皇残暴执政，“焚书坑儒”。秦始皇的长子扶苏素来宽厚仁义，见此情形，屡次劝谏，惹怒了刚愎自用的秦始皇。“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把扶苏斥出秦都咸阳，远赴上郡做了蒙恬的监军，既示惩戒，也算是挂职锻炼。

二

《史记·蒙恬列传》记载：“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当时，蒙恬威震匈奴（也就是胡人），甚得秦始皇的尊宠，非常信任，深得重用。同时，秦始皇也颇为亲近蒙毅，官至上卿，外出巡游陪着秦始皇乘坐同辆车子，回到朝廷则侍奉在秦始皇的跟前。

蒙毅，是蒙恬的兄弟，也就是电影《神话》中著名影星成龙所饰演的那位盖世大英雄。

蒙恬在外担当着军事重任，而蒙毅则在朝廷出谋划策，被誉为“忠信”。

秦始皇在世之时，蒙恬与蒙毅兄弟两人风光无限，就连丞相李斯也对他们心怀羡慕，甚至是嫉妒。

位高权重，难免招惹是非，得罪小人。

赵高，出身卑贱，净身之后，成为秦宫宦官。此人精明干练、能言善辩，尤其通晓刑狱法令，渐渐得到秦始皇的重视，遂任为中车府令，也就是执掌乘舆的官员，相当于如今的总统专职司机兼贴身保镖。

后来，不知因何，赵高犯下重罪，秦始皇指派蒙毅依法严惩。或许，秦始皇是想借此看看，这两位当今最有才华的政法高手，在审判与抗辩之际，如何唇枪舌剑，如何精彩沓出。见皇帝如此关注此事，蒙毅怎敢徇情枉法，按律判决赵高死刑，并且剥夺官藉。

判决已下，赵高悚然惊惧，自度必死无疑。然而，秦始皇却颁下诏令：“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念在赵高勤勉尽职，将其赦免，官复原职。

为了考察臣子，也为了适当打压臣子，使其成为忠实的奴仆。皇帝常会耍些手段，既让臣子明白究竟谁是老大，又借机挑起臣子之间的仇怨，以此化解权贵之间的潜在联合。

一场大案，竟然如此发落，面对叩头谢恩的赵高，秦始皇爽朗地笑了。他似乎没有察觉，赵高那阴毒的眼角，瞥向了立于朝堂之上的蒙毅。

历史之上，曾有几位喜欢旅游的天子，周穆王游昆仑、隋炀帝下江南、唐高宗带着老婆武则天去少林寺进香。

秦始皇也是个户外爱好者，从统一天下的第二年开始，就兴致勃勃地举行了一场大规模巡游。为帝十二年，先后五次巡游，平均每隔两年多，就要远行散心。

《史记·蒙恬列传》记载：“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巉山堙谷，千八百里。”

这条由蒙恬监督修建的道路，史称“秦直道”。南端是甘泉宫（也称云阳宫，即秦代林光宫，位于陕西省咸阳市淳化县梁武帝村），北端是九原郡九原县（即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一路之上，挖掉山峰、填平河谷，笔直贯通。

据专家考证，秦直道全长1800里（约合如今的700多公里），宽度约为30至60米。平直宽阔的秦直道，被称为世界上最早的“高速公路”。不仅利于秦始皇巡游，更是一条战备公路。一旦匈奴入侵，长城烽烟燃起，全副武装的秦朝大军，只需三天三夜即可迅速抵达北疆。

秦直道还未全部竣工，秦始皇已经按捺不住巡游的兴致，开始规划第五次旅行路线。

这次随同出行的，有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等人。秦始皇的小儿子胡亥闲着没事，也请求随行，想要见见世面。

秦始皇点头允许，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当年的那句谶言。

——亡秦者胡也。

胡人？胡亥！

三

秦始皇三十六年（前211年）冬天，秦始皇踏上第五次巡游的路线。

先是南巡会稽山（今浙江省诸暨市东南），随后，沿着海岸北上，抵达琅邪山（今山东省东部胶南县南境）。

巡游路上，秦始皇感到身体越来越不适，随行御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什么疗效。于是，秦始皇派遣蒙毅转回，祷告山川神灵。

不久之后，“始皇崩於沙丘平台。”（《史记·秦始皇本纪》）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七月，“千古一帝”嬴政驾崩于沙丘宫，也就是如今的河北省邢台市广宗县大平台村南。

秦始皇，十三岁继承秦王之位，三十九岁称皇帝，去世之时年仅五十岁。

临死之前，秦始皇给长子扶苏写了一封遗诏，嘱咐这位远在上郡的监军：“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意思是：让扶苏把兵权暂时交付蒙恬，赶快返回秦都咸阳，主持秦始皇丧事，并继承皇帝之位。

然而，随行的中车府令赵高等人，并没有将这封遗诏紧急送给扶苏，而是默默等着秦始皇咽下最后一口气息。赵高心中升腾起一个大胆的想法：拥立胡亥，篡夺皇帝之位，倘若成功，自己便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要想篡位，就要搬开挡在路上的两块绊脚石——长子扶苏与大将蒙恬，一个是大秦帝国的未来继承人、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勇猛战将。

赵高虽然陪侍于秦始皇身边，却没有多少实权，想要实现篡位计划，还需要寻找一个有影响、有势力的帮手。赵高的目光，盯上了此次同行的丞相李斯。

赵高径直找到李斯，对他坦言：“皇上驾崩一事，外人无从知道，发给长子扶苏的诏书及符玺也都在胡亥手里。如今，定谁为太子，全在丞相与高某的一句话，丞相您有何想法？”

李斯大惊，听出了赵高想要篡诏改立的意图。当下，义正辞严地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赵高也没生气，微微一笑，问道：“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意思是说：“您自己估量一下，与蒙恬相比，谁更有本事？谁的功劳更高？谁的谋略更深远？天下百姓更拥戴谁？与长子扶苏的关系谁更好？”

一连串的发问，让李斯有些惭愧，勉强回应：“在这五个方面，我都不如蒙恬。不过，您又何必如此苛求于我呢？”

赵高看到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决定亮明底牌，说道：“丞相是个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系，肯定比高某看得更加清楚。长子扶苏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一旦即位，必定任命蒙恬为丞相。到了那个时候，您是否能够平安着陆、归隐故乡呢？胡亥则慈仁笃厚，轻财而重士，实乃立嗣的最佳人选，希望丞相仔细度量度量。”

谈话继续着，李斯仍在下意识地拒绝着赵高的拉拢。然而，赵高的每句话都在或轻或重地击打着他的软肋。最终，为了保住丞相之位，为了子孙的荣华富贵，李斯妥协了。

于是，胡亥、赵高与李斯护送着秦始皇所乘的辒辌车，日夜兼程赶往九原郡（郡治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的麻池古城）。一路之上，供奉饮食如故，百官奏事如故。所奏之事，由李斯代为批写，由赵高加盖印玺，再由陪乘的宦官递送诏书，随同巡游的众人竟被蒙在鼓里。

当时，正值酷暑，秦始皇的尸身腐烂，发出阵阵恶臭。赵高等人担心机密泄漏，命人在辒辌车上装载了一石鲍鱼，以遮掩臭味。

终于，抵达了位于大秦帝国北疆的九原郡。在麻池古城之内，胡亥等人布置停当，正式实施篡位计划。

丞相李斯与中车府令赵高合谋，伪造了两封诏书：一封给丞相李斯，立胡亥为太子；一封给长子扶苏，斥责扶苏不孝、蒙恬不忠，令其两人自杀。

收到诏书，长子扶苏痛哭流涕，尽管有百般冤屈，也只得服从诏令，打算自杀，留下孝顺之名。

蒙恬见状，急忙阻止扶苏，说道：“虽然皇上至今未立太子，但作为长子，您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况且，皇上派我带领三十万大军守卫边疆，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啊。如今，只有一个使者前来，您就自杀，怎能知道其中没有伪诈呢？希望您再请示一下，得到准确答复之后，再死也不迟。”

使者看到势头不对，沉下脸来，连连催促。扶苏素来为人仁义，对蒙恬说道：“父亲命令儿子去死，还要请示什么？！”随即，自杀而死。

最终，蒙恬还是不肯自杀，使者只得把他交付法吏，关押在阳周（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杨桥畔镇瓦渣梁村）。

四

得到扶苏自杀、蒙恬入狱的消息，胡亥、赵高及李斯很是欢欣。

胡亥想到皇帝宝座即将到手，便开始为日后筹划，打算拉拢一些贤臣猛将，好为自己效力。于是，准备释放蒙恬。

赵高得知这个想法，捏了一把冷汗，深恐蒙氏兄弟再次执掌大权，自己那是肯定没有好果子吃的。因此，连忙予以阻止。

恰在这时，蒙毅祷告山川神灵已毕，返了回来。

赵高拜见胡亥，进言：“我听说，先帝早就因为您的贤能，打算册立为太子。可是，遭到蒙毅劝阻。明知您如此贤能，他却长久拖延，导致您无缘太子之位，分明是不忠而惑主呀。以臣愚意，不如把蒙毅诛杀了吧。”

此时的胡亥，怀着一颗要当皇帝的火热之心，全仗着赵高出谋划策，对他是言听计从。因此，把蒙毅囚禁在了代郡（郡治代县，今河北省蔚县东北代王城）。

随后，秦始皇的辒辌车从九原郡出发，顺着秦直道，返回了都城咸阳。安葬之后，胡亥如愿以偿，登上了皇帝宝座，史称“秦二世”。自此，赵高更受宠信。

为了铲除后患，赵高日日夜夜夜毁谤蒙氏兄弟，想方设法搜罗他们的罪过，千方百计检举弹劾他们。

秦二世胡亥的侄儿子婴，进谏：“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史记·蒙恬列传》）

臣听说轻率骄狂、志无远虑的人不可以治理国家，独断专行、自以为是的人不可以保全国君。诛杀忠臣而起用没有品行节操的人，对内使得群臣彼此猜忌，对外使得将士军心涣散，臣个人认为是不可取的。

然而，由于赵高的一再蛊惑，秦二世胡亥执意要杀蒙氏兄弟。他派遣御史曲宫前往代郡，诏令蒙毅：“先帝打算册立胡亥为太子，而你却予以阻止。如今，由于你的不忠惑主，罪过牵连宗族。联不忍心，就只赐你一人自杀。这已是天大的恩德了，你看得办吧。”

蒙毅听罢，急忙辩解，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不忠惑主之事，显然是冤枉的。并请御史曲宫转达秦二世胡亥：“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於无辜”。用道义治理国家的君主不杀害无罪之臣，而刑罚也不应施于无辜之民。

可是，御史曲宫早已领受了赵高的意图，根本不容分辩，遂将蒙毅杀害。

随后，秦二世胡亥又派遣使者前往阳周，诏令蒙恬：“你犯得过错太多了，况且你的兄弟蒙毅更是犯下重罪，依法要祸及于你。”

蒙恬听罢，也为自己辩解：“从我的祖父开始，子孙三代身先士卒，为皇上及秦国立下许多战功。况且，我率兵三十多万，驻守上郡十余年，颇得将士之心。即使身陷牢狱，也有足够的影响力发动反叛。然而，我自知必死而严守忠义，是不敢辱没家传家训，是不敢忘记先帝恩德呀。蒙氏宗族世代为国，并无二心，事情最终落到如此结局，必定是奸臣逆乱、欺君罔上的缘故。如今，我的这番话不是为了乞求赦罪，是打算忠谏而死，希望皇上为了黎民百姓，考虑治国正道。”

使者回应：“臣只是接受诏令对将军施以刑法，不敢把将军的话转告于皇上。”

蒙恬喟然叹息：“我有何罪冒犯苍天，以致没有过失而遭此枉死。”

许久之后，蒙恬又缓缓说道：“我的确是有罪当死呀。当年，西起临洮、远至辽东，筑长城、挖沟堑，长达一万余里，在这其中岂能避免截断大地脉络，招惹天神怒气。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随后，蒙恬吞下毒药，自杀身亡。

到了西汉，“史圣”司马迁撰写《史记》，特意为蒙恬立传。在文章末尾写道“我曾经到过北疆，并从秦直道返回。沿途所见蒙恬修建的秦长城与秦直道，挖掘山脉，填塞深谷，极其耗费百姓的人力物力。那个时候，秦始皇刚刚灭亡战国群雄，天下人心尚未安定，创伤累累尚未痊愈。而蒙恬身为名将，不在这时候尽力谏诤，赈救百姓的急难，恤养老人，抚育孤儿，致力于政通人和、耕读传家、安居乐业，反而迎合秦始皇的心意，大肆兴修劳民伤财的工程。蒙氏兄弟遭受杀身之祸，正是咎由自取呀！又何必归罪于挖断地脉呢？”

五

话说，《太平御览》引《博物志》曰：“蒙恬造笔”。

曾有很长的一段时期，人们把蒙恬视为毛笔的发明者。

如今，无人再信“蒙恬发明毛笔”的传说。且不论，当代文物考古工作人员陆续掘得数支战国时期的毛笔，就是在古代也有许多人提出了质疑。

例如，清代大学者赵翼在《陔余丛考》之中写道：“笔不始于蒙恬，明矣。或恬所造，精于前人，遂独擅其名耳。”

大概，以蒙恬为造笔之始祖，是古人想让他把自己的冤屈，沾着浓墨，书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