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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金戈已朽,铁马已逝,只有秋风依旧吹荡在阴山南麓。
旷野之上,横亘着一条土垄。乍一看,低低矮矮的,并不起眼。再仔细瞅瞅,向东望不到头,向西也望不头,荒原里的这种无尽的绵长,总让人联想起悠悠的岁月。
1961年夏天,历史学家翦伯赞先生前来内蒙访古,曾以散文家的笔触写下一段文字:
秋天的阴山,像一座青铜的屏风安放在它们的北边,从阴山高处拖下来的深绿色的山坡,安闲地躺在黄河岸上,沐着阳光。这是多么平静的一个原野!但这个平静的原野在民族关系紧张的历史时期,却经常是一个风浪最大的地方。
愈是古远的时代,人类的活动愈受自然条件的限制。特别是那些还没有定居下来的骑马的游牧民族,更要依赖自然的恩赐,他们要自然供给他们丰富的水草。阴山南麓的沃野,正是内蒙西部水草最肥美的地方。正因如此,任何游牧民族只要进入内蒙西部,就必须占据这个沃野。阴山以南的沃野不仅是游牧民族的苑囿,也是他们进入中原地区的跳板。只要占领了这个沃野,他们就可以强渡黄河,进入汾河或黄河河谷。如果他们失去了这个沃野,就失去了生存的依据,史载“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就是这个原因。在另一方面,汉族如果要排除从西北方面袭来的游牧民族的威胁,也必须守住阴山的峪口,否则这些骑马的民族就会越过鄂尔多斯沙漠,进入汉族居住区的心脏地带。
这片沃野,有过秦汉与匈奴的对抗,有过北魏与柔然的对抗,有过大唐与突厥的对抗,还有过金朝与成吉思汗的对抗……
善于修筑堡垒的农耕民族,不愿陪着游牧民族去打运动战与游击战,大多会建起一道长长的城墙,把双方隔离开来。胡人骑着胡马,想要窥视中原,先会被长城所阻拦下来,要想扒开一个缺口,很是耗时费力。并且,长城的狼烟很快就会燃起,召来周边堡垒的屯驻军队,随即展开农耕民族所擅长的防御战。
其实,长城不仅是一道军事屏障,还是一条经济封锁线。
游牧民族往往生产力低下,物资相当匮乏,他们渴望着中原的布帛、绸缎、丰富的农产品、精美的奢侈品,甚至抢夺一袋粮食或一口铁锅,都足以让他们欣喜。有了长城,就无法随心所欲地抢掠了,他们便跑到边塞关口,要求展开以物换物的交易。
当双方和平相处的时候,中原君王便敞开边塞关口,实行“互市”贸易。当双方针锋相对的时候,中原君王便关闭边塞关口,摆出刀枪弓箭,实行经济封锁。那道长长的城墙,以及巡边的将士,也就成了那些越境走私的民间商人的噩梦。
长城,应该是高高矗立的。然而,阴山南麓的这条土垄却是如此低矮,它们到底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侵蚀呢?
博学多识的翦伯赞先生,揭开了谜底:
早在战国时,大青山南麓,沿黄河北岸的一片原野,这是赵国和胡人争夺的焦点。在争夺战中,赵武灵王击败了胡人,占领了这个平原,并且在北边的国境线上筑起了一条长城,堵住了胡人进入这个平原的道路。据《史记•匈奴传》所载,赵国的长城东起于代(今河北宣化境内),中间经过山西北部,西北折入阴山,至高阙(今乌拉山与狼山之间的缺口)为止。现在有一段古长城遗址,继续绵亘于大青山、鸟拉山、狼山靠南边的山顶上,东西长达二百六十余里,按其部位来说,这段古长城正是赵长城遗址。
翦伯赞先生将此次行程的所见所感,写成一篇《内蒙访古》,登载于《人民日报》(1961年12月13日)。由此,掀起了一场北方文明与长城文化的研究热潮。
文章之中,翦伯赞先生把这段战国时期的赵长城,誉为“一段最古的长城”。
如今,这段最古的长城遗址,正式名称是“战国赵北长城”。
然而,赵武灵王修筑的这段长城,还不算是最为古老的。
早在公元前333年,他的父亲赵肃侯“围魏黄,不克。筑长城。”(《史记·赵世家》)
也就是说:“赵肃侯围困魏国的黄城,没有攻克。随后,修筑了长城。”
这段长城称为“赵南长城”,又称“赵肃侯长城”。
赵南长城,分布于河北省南部的涉县、磁县、临漳、成安、肥乡,沿漳河故道北岸,用漳河和滏河堤防相连,扩筑而成,故学术界又称之为“漳滏长城”。遗憾的是,此段长城早已埋于数米深的地下,地表荡然无存。
相比之下,战国赵北长城则要明显得多,至今犹有几段高达数米。
在《内蒙访古》之中,翦伯赞先生也写道:“我们这次访问包头,曾经登临包头市西北的大青山,游览这里的一段长城。这段长城高处达五米左右,土筑,夯筑的层次还很清楚。东西纵观,都看不到终极。”
二
公元前326年,赵肃侯(即赵语)去世,他的儿子赵武灵王(即赵雍)即位。
赵语的葬礼很是热闹,周边的秦、楚、燕、齐、魏各国纷纷前来悼念。不过,除了使臣之外,还各有精兵万人相随。一来,是要借着这个群雄聚会之际,炫耀自己的武力;二来,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当时,新即位的赵雍还是一名懵懂少年,多亏有老臣肥义、公子成等人提前做好了准备,对于前来吊唁的各国,明示感谢,暗中戒备。见此情形,各国也就讪讪而退了。
年少的赵雍还没有处理政事的经验,因此设立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每当临朝,首先征询赵肃侯的旧臣肥义的意见,为了表达宠信,又给他增加了品级和俸禄。此外,为了表达尊老敬贤之意,对于国内八十岁以上的德高老人,每月都有礼物相赠。
赵雍生性果敢多谋,又得到朝廷重臣肥义等人的尽心辅佐,经过铁血乱世的千锤百炼,逐渐长大并成熟起来。
公元前310年,武灵王游览大陵。某天,他梦见一位少女弹琴吟唱:“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意思是:“美人光彩艳丽,容貌好像苕花。命运啊,命运啊,竟然无人知我娃嬴!”
过了几天,武灵王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趁着酒兴涌起,讲起了他的梦境。当然,酒过三巡之后,难免讲过一遍,还会再来一遍。吴广听闻,觉得武灵王所说的少女颇像自己的女儿娃嬴。于是,通过夫人把女儿送入宫中。当俏丽婀娜的娃嬴出现在武灵王的面前之时,这位见过许多世面的君王,也不禁心襟动荡起来。
吴广的这个女儿,叫作吴娃,小名娃嬴,号孟姚。据说,古代之“娃”,为“美”的意思。可见,从小起一个好名字,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武灵王很是宠爱吴娃,封她为王后,史称“惠后”。
公元前308年,力能扛鼎的秦国武王去世,却没有子嗣继承王位。后宫之内,秦武王的生母惠文后想立公子壮,而秦武王的庶母宣太后想立公子芾,两派互不相让,争得鸡犬不宁。
正当此时,武灵王赵雍巧妙利用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插手秦国内政,与宣太后联手,扶立公子稷为新的秦王,史称“秦昭王”,又称“秦昭襄王”。
在政治舞台之上,武灵王已经崭露头角。然而,复杂的国内形势,还是让他感到头痛。
这一时期,赵国南部以邯郸为核心,农耕文明占据主导地位;赵国北部则以代为核心,游牧文明占据主导地位。这样的局势,对于武灵王的控制能力与协调手段是一种巨大的考验。偏偏,赵国都城邯郸与北疆重镇代之间的直达通道,又被中山国所截断,邯郸的政令往往难以顺畅地传达到代,而代的地方势力偏离中央政权的离心力也日渐增强。如果放任下去,赵国必将分裂!
中山国,是嵌在赵国与燕国中间的一个蛮夷小国,因城中有山而得国名。中山国由狄族建立,经历了戎狄、鲜虞和中山三个发展阶段,虽然多次遭到中原大国的攻击,却屡衰屡兴,屹立不倒。其疆域大致包括今天的保定南部、石家庄大部、邢台北部及衡水西部,正好楔在赵国的腹心地带,绽裂着其领土与政治。
对于灵武王来讲,中山国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卡在咽喉的硬骨头。
公元前307年正月,武灵王在信宫举行规模盛大的朝会,召见肥义等重臣,共同探讨国际与国内的重大事项。这次振奋人心的、高屋建瓴的、意义深远的大会,隆重地召开了整整五天,宣告胜利结束。
《太平寰宇记》云:赵成侯造檀台,有信宫,为赵别都,以朝诸侯,故曰信都。也就是说:武灵王的爷爷赵成侯筑造檀台,建有信宫,作为赵国的别都,以与各国诸侯举行会盟,因此称为信都。
当时,赵国的都城在如今的河北省邯郸市,而信宫则在如今的河北省邢台市,距离并不很近。这么重要的会议,为何不在都城召开,而要跑到信宫呢?主要原因,就是为了避开住在都城里的权贵利益集团,以便重新确定国家发展的方针政策。
此后,武灵王率兵北征,夺取了赵国与中山国交界之处的房子县(今石家庄市高邑县西南)。随即,绕过中山国,抵达代,又北至无穷(今张家口市西北部的张北县境内),西至黄河,登上黄华山顶。
这次北巡,从邯郸至无穷,南北相距900余里,从无穷至黄河,东西相距600余里。一路之上,既侦探了赵国与中山国接壤的边境,又窥测了林胡、楼烦所游牧的草原地带。
北巡归来,武灵王召见大臣楼缓,阐述了赵国所处的不利位置:东临燕国与齐国、南接魏国与韩国、西邻如同虎狼的秦国,西北则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林胡与楼烦,而中山国又居于腹心,如果没有强大的兵力作为震慑,国家转眼就会陷入危亡。接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史记·赵世家》)
也就是说:要想取得功高盖世的威名,必然承受背离习俗的骂名,我决定改穿胡人的服装!
楼缓当即表示赞成。不过,绝大多数官员表示反对,尤其是宗室贵族几乎要泣血劝谏了。
三
又过几日,大臣肥义在旁侍奉,武灵王再发感慨:“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奈何?”
也就是说:“有大智慧的人,就要听任无知而傲慢的民众的埋怨。如今,我想让百姓穿胡人服装、学习骑马射箭。可是,如此一来,世人必定非议于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肥义答道:“我听说,事情犹豫就不会成功,行动迟疑就不会成名。您既然已经决定承受非议与责难,那还顾虑什么?追求至高道德的人,不会附和世俗见解;成就盖世功勋的人,不会去找凡夫俗子商议。愚蠢的人就算侥幸成功了,也不知其所以然;聪明的人在事情尚无迹象之时,就能看得清楚。那么,您还犹豫什么呢?”
如今,改革或变革,已经成为人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而在古代,改革或变革,则是叛逆者才敢呼喊的口号,是地雷阵,是万丈深渊。
因此,武灵王说道:“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意思是:“无知者的快乐,也就是聪明人的悲哀;蠢人讥笑的事,贤人却能看得清。如果顺我所愿,改穿胡服的功效是不可估量的。即使天下人都来看我的笑话,我也一定要占有胡地与中山国。”
第二天,武灵王换好胡人服饰之后,召见群臣。长袍博带的风雅,变成了短衣窄袖的精悍,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翦伯赞先生在《内蒙访古》之中写道:“我说赵武灵王是一个英雄,不仅仅是因为他筑了一条长城,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敢于发布“胡服骑射”的命令。要知道,他在当时发布这个命令,实质上就是与最顽固的传统习惯和保守思想宣战。”
胡服骑射,是服饰的变革,是军事的变革,更是一场思想的大辩论与大跃进。

武灵王赵雍当然明白变革的艰难程度,也知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策略。于是,他派遣王緤作为特使,前去拜访自己的叔叔、宗室贵族的核心人物——公子成,委婉地要求他带头改穿胡服。
听罢来意,公子成先是托辞自己患病,无法担当这样的重任。后来,终于按捺不住,发了一通牢骚:“我听说:中国,是聪明智慧者居住的地方、是万物财富聚集的地方、是圣贤进行教化的地方、是仁义可以施行的地方、是远方之人朝觐的地方、是蛮夷乐于效法的地方。如今,大王却抛弃了这些荣耀,穿起胡人的服装,变更圣贤的教化,改易古时的正道,违反众人的心意,背弃学者之教,远离中国风俗。所以,我希望大王应该慎重考虑此事。”
堂堂中原大国,竟向戎狄小国学习,这不是开历史的倒车吗?而且,让公子成更感到焦虑的是,“胡服”只是一块探路石,此后,肯定会有更大的变革。稳稳享受着荣华富贵的贵族与官员,害怕任何可能触动他们既得利益的变革。因此,中国历代变革的最大阻碍者,正是奉命执行变革政策的官员们。他们的反抗,有的明,有的暗,暗潮汹涌配合惊涛骇浪,常常让中央政府的变革流产,甚至流血。
听完王緤的回禀,武灵王明白叔叔患的是什么病了,他决定亲自去登门探望。经过一番言辞恳切、语重心长,又态度坚决的劝说,公子成被迫改变心意,接受了武灵王亲赐的胡服。
第二天,群臣上朝,看到武灵王与公子成一身胡服装扮。已经脱去长袍的官员自然是昂首挺胸,而那几位依旧穿着汉装的官员,在武灵王严厉的注视之下,惶恐不安,恨不得当堂易服。
果然,“胡服”之后,赵武灵王又推行了“骑射”。
秦、赵、燕三国的北疆均与戎狄相邻,草原游牧部落“尚武重义”的风气也浸染着这些农耕民族的血脉。所以,史书之上称秦为“虎狼之国”,而燕赵也多“慷慨悲歌之士”。
不过,就算如此勇敢的中原群雄,在与游牧民族作战之时,也屡次吃亏。行动迟缓的战车与甲胄笨重的中原步兵,迎战“来如飞鸟、去如绝弦”马背骑兵,追是追不动,撤又屡遭袭扰,还有飞蝗般的箭雨如倾,常常损兵折将。
因此,武灵王赵雍决定“师夷长技以制夷”,既可以有效打击胡人骑兵,也可以在中原争霸战中拥有自己的独特优势。
“骑射”的推行,注重从普通军人之中挑选强悍猛士,一旦入选,便可享有比战车与步兵更丰厚的俸禄、更尊贵的地位。因此,赵国平民纷纷兴起养马风潮,努力把自家的男儿培训成武士,以求参加国家的骑兵队伍,光耀门庭。赵国的骑兵将领,不再专注是否贵族出身,只要有能力,就会有前途。
赵武灵王亲自统率的骑兵队伍,吸纳了众多来自北方的将领,增强了他们对国家的归属感,制止了国家南北分裂的趋势。与此同时,中山国、林胡、楼烦的许多勇士由于羡慕赵国骑兵的待遇,纷纷前来投诚报效,为赵武灵王的军队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经过大规模地整编与训练,赵国骑兵已经拥有了草原民族“行动迅猛、厮杀凶悍”的长处。同时,又摒除了他们“散漫难驯,一遇挫折,四散奔逃,甚至弃首领于不顾”的短处。
军队秣马厉兵,赵武灵王摩拳擦掌,即将猛攻中山国、林胡及楼烦。
四
公元前306年,赵武灵王再次向“心腹之患”中山国发动进攻。
骑兵捷报频传,一直攻打到宁葭(今河北省鹿宁市获鹿镇),距离中山国的都城灵寿(今河北省平山县三汲乡)不到30公里。
接着,趁着军威大振,又向西进攻林胡,马蹄踏入了榆中(今陕西省北部与内蒙古交界的河套地区)。遭受沉重打击的林胡王,只得献上大批良马,请求赵武灵王收兵。
凯旋之后,赵武灵王意犹未尽,下令代的相国赵固管理新近占据的胡地,并大规模招募胡人士兵,酝酿着下一场的征伐。
公元前305年,武灵王第三次攻打中山国。
赵袑率领右军,许钧率领左军,公子章率领中军,而武灵王则统率三军,从南方进攻中山国;牛翦率领战车和骑兵,赵希率领胡地与代的士兵,从北方进攻中山国。
赵希与诸军通过隘口,在曲阳会师,攻占了丹丘、华阳、鸱上关塞。武灵王则率军夺取了鄗城、石邑、封龙、东垣。受到南北夹击的中山国,被迫求和,许诺献出四个城邑。
公元前303年,赵国第四次进攻中山国。
史料之上,对于这次的战绩,鲜有记载。不过,此次战争可能将黄河北岸、阴山南麓的九原(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首次纳入了农耕民族的疆域之内。
《竹书纪年》记载,公元前302年,“邯郸命吏大夫奴迁于九原,又命将军、大夫、适子、戍吏皆貂服。”也就是说:“赵武灵王下令,将贵族私藏的、没有纳入政府户籍管理的奴隶迁往九原,为在那里训练的骑兵服务;并且下令,将军、大夫、适子、戍吏都要穿着胡服,否则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这两条命令,显然是对“胡服骑射”的进一步推行与强化。
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发动了对中山国的第五次战争。
这次战争,夺占了中山国与燕国之间的土地,将中山国完全包裹在赵国境内,如同巨蟒吞下了猎物,只等慢慢消化。面临亡国危难的中山国,急忙向林胡、楼烦求救,相约共同反击赵国。然而,反击最终失败。赵武灵王不仅把中山国紧紧攥在手中,而且夺取了林胡与楼烦的大片牧场。
经过数次战争,赵国的北方领土急剧扩展,“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史记·赵世家》)
占领了如此广阔的土地,要想长久守住,需要用些手段。当年,赵肃侯修筑了赵南长城,赵武灵王也就“依葫芦画瓢”,修筑起了赵北长城。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赵武灵王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
也就是说:“赵武灵王改变习俗,穿胡人服装,练习骑马射箭,向北击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由代起始,蜿蜒于阴山南麓,直至高阙塞。随后,设置了云中郡、雁门郡、代郡。”
如今,学者们基本认同:代,即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东北的代王城;高阙塞,位于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后旗呼和温都尔镇那仁乌布尔嘎查;雁门郡,即今山西省雁北地区和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南部;云中郡,即今内蒙古土默川地区和鄂尔多斯市东北部;代郡,即今河北省张家口地区。
两千多年之后,翦伯赞先生在《内蒙访古》之中深深感慨:“我在游览赵长城时,作了一首诗,称颂赵武灵王,并且送了他一个英雄的称号。赵武灵王是无愧于英雄的称号的。大家都知道,秦始皇以全国的人力物力仅仅连接原有的秦燕赵的长城并加以增补,就引起了民怨沸腾。不知什么时候起,在秦始皇面前就站着一个孟姜女,控诉这条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甚至在解放以后,还有人把万里长城作为“炮弹”攻击秦始皇。而赵武灵王以小小的赵国,在当时的物质和技术条件下,竟能完成这样一个巨大的国防工程而没有挨骂,不能不令人惊叹。”

公元前299年5月戊申,赵武灵王在东宫举行盛大朝会,宣布要将王位传给太子。
起初,武灵王曾经册立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由于宠爱吴娃,转而册立吴娃之子赵何为太子。
因此,太子赵何前往祖庙祭拜,礼毕之后,临朝称王,史称“惠文王”。惠文王赵何任命老臣肥义为相国,兼任自己的师傅。
这一年,赵武灵王刚刚四十出头,正当年富力强,却让出了王位,难道是要激流勇退?
其实,赵武灵王是想让儿子赵何主持国政,以便他可以腾出精力,专注在西北方向为赵国占据更多的胡地。
眼看着中原群雄国强兵多,不太好对付,想要从邻国夺占一座城池,必须耗费大量的兵力与物资。而林胡、楼烦等游牧民族,人口较少,兵力也较弱,正是一个容易捏的软柿子。况且,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习性,使得他们对于土地的观念并不像农耕民族那样“寸土必争”,一旦遇到强敌,后退几十里甚至几百里,根本不在话下。
同时,赵武灵王还有一个更富野心的计划:他要率兵从云中、九原出发,向南直击秦国,把这个日益强大的潜在对手,消灭在称霸初期。
这样的让位,不是激流勇退,而是另有雄心壮志。
为了显示自己仍是赵国的一把手,赵武灵王自称为“主父”。
五
当年,赵武灵王借助有利形势,与秦国宣太后联手,将公子稷扶立为秦国昭王,即秦昭王。对此,秦昭王还是怀有感激之情的,两国保持着友好邻邦的关系,直至赵武灵王去世,也没有发生过战争。
这位秦昭王,是战国时期有名的霸主,时而连横,时而合纵,把魏、韩、齐、楚四国耍得团团转,又是损兵折将,又是割地求和。
此际,史上有名的宣太后也积极拉拢北方的义渠戎国,频频邀请义渠王入秦。后来,宣太后又与义渠王淫乱,生下了两个儿子。因此,秦国与义渠戎国的关系非常融洽。
这些情形,使得赵武灵王心中很是不爽。
秦国频繁出兵中原,侵扰魏、韩、齐、楚,不断削弱他们的势力,让赵武灵王有了“唇亡齿寒”的担忧。而秦国怀柔、腐蚀义渠戎国,分明是在觊觎这片北方的胡地,正与赵武灵王扩展北疆的计划相冲突,“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因此,赵武灵王捧着地图,琢磨了许久。
如果从赵国腹地向西进攻秦国都城咸阳,必须翻越太行山及吕梁山,山势陡峭,并且关塞重重,显然行不通。如果从云中、九原向南进攻秦国都城,地势相当平缓,利于精锐骑兵的快速进袭,可以打得对方措手不及。粗略一看,这条进攻路线,需要渡过一道黄河、穿越一片沙漠,不过难度并不算大。
棘手的是,这条进攻路线的北方区域,全是胡地,不仅赵国没有详细地图,就连秦国也没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连张准确的地图都没有,怎么能够确保突袭秦国的成功呢?
赵武灵王胆量的确够大,竟然决定假冒使者身份,亲自前往秦都咸阳,沿途观察地势,顺便领教一下秦昭王为人处事的风范。
当年,合谋扶立秦昭王之时,赵武灵王并没有亲赴秦国,而是派遣特使秘密行事。那个时候,没有数码相机,也不流行肖像绘画,因此,宣太后与秦昭王从未目睹过赵武灵王的真容。
赵武灵王大摇大摆地进入了秦国境内,一路慢走细看,逐渐靠近咸阳。既然是友好邻邦的使者来了,秦昭王肯定要予以接见的。例行的官方会面、例行的官方应酬,秦昭王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察觉什么异常。等到回宫之后,偶然想起,越琢磨越觉得这位赵国使者状貌魁伟、气宇轩昂,绝非人臣的风度。于是,立即派人前往驿馆,邀请其参加特别宴会。
就在几个月前,秦昭王曾经花言巧语,劝诱楚怀王于武关会盟,趁机勒索土地。遭到拒绝之后,竟将楚怀王掳往秦都咸阳,做了没有自由的“宾客”。
有了前车之鉴,赵武灵王自然相当警觉,未等秦昭王发出盛情邀请,已是快马扬鞭,溜之大吉了。秦昭王得知消息,连连顿足,自投罗网的鸭子竟然插翅飞了,真是可恼!
此次入秦刺探,赵武灵王偷偷绘制的舆图之上,清晰标明了一条从云中、九原向南直袭秦都咸阳的路线。或许,这条攻秦路线,正与后来的秦直道有着许多的重合。
公元前298年,赵武灵王前往北方巡视新近占据的胡地,从代郡出发,向西而行。不料,恰巧遇到了楼烦王。经过前几次的冲突,楼烦王早已领教了赵武灵王的用兵如神及胡服骑射武士的能征善战,只好率领部众四处游徙,尽量避免与之接触。如今,迎头碰上赵武灵王,已经躲避不及了,只得强装笑颜,上前搭讪。
对于这位胡人领导,赵武灵王也算客气,没做什么刁难。不过,看到楼烦王身后那些骑在马上的精壮武士,赵武灵王有些垂涎。眼下,为了准备攻打秦国,正在到处招兵买马,送上门来的好处,岂肯错过?
于是,赵武灵王向楼烦王提出“借兵”或是“招募”。楼烦骑兵早就听说,赵国那里待遇优厚,并且是棵可以乘凉的大树。因此,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请求加入赵国军队。望着呼啦啦跑到赵武灵王那边的武士们,楼烦王张着大嘴,实在是哭笑不得。
公元前296年,赵武灵王第六次攻打中山国。
此时,中山国不过是在苟延残喘之中,如何能够抵御赵国的精锐骑兵,终遭灭国。随后,中山国王被迁往肤施(即今陕西省榆林市鱼河堡)。
至此,除去了中山国这个“心腹大患”,赵国南北完全合为一体,从邯郸到代之间的道路也随之贯通。
得胜归来,论功行赏,实行大赦,并设酒宴欢饮五天。为了加强对于北方的控制,赵武灵王封长子赵章为代的安阳君,并派田不礼辅佐。
赵章比新王赵何年长十岁,性格强悍,体魄健壮,大有赵武灵王的风姿。他曾多次随从赵武灵王出征,屡立战功,为国人所称颂。
不过,赵章平素放纵,骄横跋扈,不肯容人。尤其是弟弟赵何被立为国王之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见此情形,李兑对相国肥义说道:“公子章正当壮年,并且心志骄狂,党徒众多,野心很大,恐怕会有私心吧!田不礼的为人,残忍并且傲慢。这两个人互相投合,一定会有阴谋作乱的事情发生。据我看来,灾祸很快就会来临。您负有重任并握有大权,动乱会从您那里开始,灾祸会在您那里集中,您必定最先受害。您何不声称有病不出家门,把政事移交给公子成呢?不去做怨恨汇集的地方,也不去做祸乱发生的阶梯。”
肥义乃是赵国的三朝元老,精明强干,睿智豁达,对于公子章与田不礼的勾结,也颇有疑虑。不过,他并没想到要去退居避祸,而是要挺身担当。
当初,赵武灵王让位,曾把新王赵何托付给肥义,叮嘱:“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史记·赵世家》)
意思是说:不要变更你的法度,不要改变你的初衷,坚守一心,直至去世。
因此,面对李兑的劝告,肥义答复:“我既然承蒙主父嘱托,必当尽力辅佐新王,不会因为惧怕公子章与田不礼而畏缩的。纵使身遭不测,也要坚守当初的承诺。况且,坚贞之臣遇到危难而显露节操,忠良之臣遭逢牵累而行事鲜明。感谢您对我的赐教与忠告,不过,国家大事,我义不容辞。”
李兑见到肥义态度坚决,只得说道:“好吧,您勉力而行吧!我能看到您只有今年了。”说罢,痛哭流涕而去。
此后,李兑多次与公子成会面与商议,以防田不礼作乱。
六
肥义并非徒有勇气,也颇有计谋。
某天,他叮嘱信期(也称高信):“近来,公子章与田不礼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担忧。每当想到这些,我夜而忘寐,饥而忘食。作乱之事,不可不防。今后,如果有人请见新王,一定要有我在场,由我先去迎挡一番,倘无变故,再让新王露面。”
公元前295年,赵国大规模召集群臣,安阳君赵章也来朝拜。主父赵雍让新王赵何主持朝拜,自己则在一旁暗中观察群臣及宗室贵族的仪态。当他看到长子赵章颓丧委靡,向北称臣,拜倒在弟弟赵何面前,心底不由涌起一阵怜悯。因此,赵武灵王想把赵国一分为二,让赵章去做代国之王。
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
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儒家也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就算赵武灵王握有绝对的权威,可以暂时压制着兄弟两人和平相处。但是,双方的摩擦终究难以避免,群臣也要百般思索如何才能站对位置,种下的祸患无穷无尽。等到赵武灵王死后,恐怕不用秦国来进攻,兄弟两人早已自相残杀,国破人亡了。
好在,赵武灵王打了一个激灵,中断了这个念头。
此后,主父赵雍与新王赵何前往沙丘游玩,一番畅快之后,分别住于两处宫室。
这处沙丘宫,位于河北省邢台市广宗县大平台村南侧。本是商纣王所建的离宫,历史上有名的“酒池肉林”的荒淫闹剧,就曾在这里上演。
看到新王赵何离开了戒备森严的都城邯郸,安阳君赵章与田不礼认为此乃天赐良机,随即发动叛乱。
他们假传主父命令,召见新王赵何前去。依照以前约定的方法,相国肥义先入宫中,探查情况,结果被杀。
看到形势危机,信期(高信)辅佐新王赵何,拼命抵挡叛军。此时,早已有所防备的公子成与李兑也从都城邯郸赶来,调集附近四邑的军队,前来镇压这场变乱。毕竟,安阳君远离自己的老巢代,缺乏援军,经过一番厮杀,田不礼战死。
见此情形,安阳君赵章只得逃往主父赵雍的宫中,寻求庇护。
公子成与李兑率领追兵,随后赶到,不由分说,诛杀了安阳君赵章。
安阳君赵章与田不礼已被杀死,叛乱也已经平息,公子成与李兑却有了新的忧虑。他们两人商议:“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资治通鉴(卷四)》
也就是说:由于诛杀赵章的缘故,咱们围困了主父;等到撤兵之后,都是要被灭族的呀!
干脆,咬紧牙关,继续围困主父赵雍所在的宫室。同时,命令宫中之人,“最后出来的统统灭族”。听到这个威胁,宫里的人慌忙往外逃窜,转眼之间,空无一人。主父赵雍也想趁机出宫,却被客气地拦了下来。随即,宫室大门被牢牢封死。
沙丘宫,只是一处提供享乐的离宫,食物储备非常有限。很快,赵武灵王就饿得两眼冒起金星,只好爬到树上,去掏鸟巢之中的雏雀,用来充饥。不过,宫中的鸟巢不多,雏雀就更少了,食物来源终告罄尽。
三个多月之后,沙丘宫门才再次开启,赵武灵王的尸骸,早已惨不忍睹。
曾经豪气冲天的枭雄,就这样死于宫廷内乱之中。悲剧与教训,引得后人议论纷纷。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悠长的岁月,总会冲淡一些东西,也会珍藏一些东西。
如今,阴山南麓的赵北长城在风雨侵蚀之下,只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或隐或现的土垄。然而,那些关于变革图强、关于开疆拓土的英雄传奇,永远书写于史书上,永远镌刻在一个民族自强不息的里程碑上……
最后,附上翦伯赞先生所写的那首《登大青山访赵长城遗址》:
骑射胡服捍北疆,英雄不愧武灵王。
邯郸歌舞终消歇,河曲风光旧莽苍。
望断云中无鹄起,飞来天外有鹰扬。
两千几百年前事,只剩蓬蒿伴土墙。